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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志刚:乍现的光韵  

2011-04-29 17:03:00|  分类: 转载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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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时代,赛博空间,读书成了无关经济的奢侈之事,正如本雅明所谓“光韵”之消逝。在百余字的微博大行其道的今天,汹涌而又琐碎的信息之流将我们对书籍与文化的敬重裹挟而去。

案头这本《折角的页码》仿佛就是乍现的光韵:独特的毛边,如此卓然,让人无法忽视。据称,页边的小豁齿源于一家无名小厂的钝刀之下,由此每一本成书都如此殊然,有别于整齐划一的旧制。本雅明所谓“光韵”,大概指即时即地的独一无二性,以示区别于机器复制时代的批量生产。名作之贵,在于不二;钝刀之下,光韵初现。常言:书籍是知识的载体。殊不知,载体也成内容。麦克卢汉有云:“媒介即讯息。”以纸为媒的阅读多了份虔诚和敬重,自然异于电子阅读的浮浅与随意。见之于此书,则是成排近乎天然的豁齿毛边,默默无声,却有无尽意味,惹得爱书者不忍释手。

孔子说:“文质彬彬,然后君子。”文之天然无华,质之直朴坦诚,文质相得益彰,也是为文为书之道。《页码》这本书是作者近年来的随笔集,读书心得、感怀故人、文史佚事、文化杂谈、生活散记,多有涉及。然为我所最爱者,是其长篇散文《金陵散记》。作者写南京的大街小巷、寻常巷陌,因为熟稔,藏于胸膺,了若指掌,所以能信手拈来,仿佛一一在前。写金陵者不胜其数,六朝故事,四十八景,如何脱颖?这篇散记的独特魅力在于,这是一位既是异乡者又是土著的独特体验。“鸡鸣寺”一节如此落笔:“大概是二十年前,一对来自北方中原乡村的孩子来到了南京这座城市。”目之所及,不是想象中的繁华都市,却是有些“杂乱无章的类似小镇的所谓六朝古都”,不免失望。这是一位异乡者对南京的初识,却是真感受,一片坦诚,毫无造作虚饰。作为异乡者,作者在这座城市中体验到了生存的艰辛和认同的焦虑。白驹过隙,竟已二十年,当年的外乡孩子已然是此城中的普通一人,细说这座城市的古巷、新路、旧书店,如数家珍。追忆往昔,手足情深,初临爱情,筚路蓝缕,仿佛都成了“亲切的记忆”。见证其事的一些标志地点,鸡鸣寺、鼓楼、三步两桥,在此也都脉脉含情。其情真,故文字能自然而出,不必矫饰,如此文质能彬彬。稍嫌不足之处在于,后文谈南京的道路、古城墙,看似指点江山、谈古论今,颇有气势,然融情不足,有堆砌之嫌。因为太熟悉了?删减一些未必不可。

读雷雨先生的这本书,不得不敬佩其对文化的敬重,感叹他的博闻与学识。作为文化人,作者为每一位近年仙逝的文化大家而扼腕,如《看似闲谈不寻常》中的周有光老先生,《借酒弄文慰平生》中的杨宪益先生等。作者深感忧虑的是:这些文化巨匠驾鹤西去之后,文脉将如何相承?作为一位真正爱书甚至噬书的人,雷雨先生每每读书有心得,便付诸笔端,于是构成了这本书近半数的篇幅。勤读书思考、勤动手著录,总是好习惯,能有创见更难得。将叶兆言写的《江苏读本》视作江苏的《房龙地理》,将毕飞宇的小说比作清爽可口的碧螺春,看似无关的事情放到一起,经作者一点拨又颇有意味,也算是独具匠心了。真正显出功力的还是书中的文史佚事。说是佚事,其实并非,所言皆有据,只是这些故人旧事尘封于历史深处,不常为“大历史”所注目而已。雷雨先生偏好此:拂去尘土,还原被打扮过的历史本貌,挖掘被改写后的事件真相,展示被脸谱化的人物侧脸。作者又偏爱清末民国的人事,大概所去非远,能挖掘的东西尚可观吧。只有沉潜其中,方知其中乐趣;旁征博引,在于厚积薄发。雷雨先生在《金陵散记》中自称在大学时代“坚持数周把全国政协编辑的《文史资料》全部看了一遍”,此言绝非虚。

但论读书与论史,雷雨先生的文风往往铺张凌厉、一气呵成,青春作文的激情似乎不减,这与他怀念故人往事的文章颇不同。韩愈有“不平则鸣”之说,意谓心中有不平之气要抒发出来,不吐不快。雷雨先生是体制中人,年过不惑,见闻也多,处在这样一个骤变的时代,怎能不有不平之气?他说:“阅读成为避开喧嚣寻求宁静的一种生活方式。”而写作就应该是表达心中不平的方式,所以他不刻意避讳某些敏感话题,我们读到时心中还会一怔。

初识雷雨先生是在玄武湖畔的一个茶室中。午后时光,春光正好。雷雨先生谈及此书的写作,往往动情:书中所写多是个人体验。雷雨先生花发见稀,青春正在离他远去,个人复杂滋味大概只有当事人才能体会:青春不再,阅世已多,当年的快意恩仇还需要吗?古人爱玉,喜其“绚烂之极而归于平淡”的品性。雷雨先生的文章已然绚烂,并且正渐归于平淡。自然平淡如周作人,是文章的高境界了。但激情不再,是好是坏?不过对书籍、对文化怀有一种虔敬之心总是必要的:我们需要这点乍现的光韵,才不至于迷失在无数廉价复制的消费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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