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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水清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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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舅  

2012-03-13 15:44:00|  分类: 原创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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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发来短信说,二舅去世了。

我急忙打电话询问,听完大哥低缓无奈地叙述,也只能默默地听听而已。如今乡下还是不习惯火葬,都仍旧是悄然土葬。二舅猝然辞世,因他是基督徒,安然入土,做些祷告,也就算丧事办了。一个当年如此熟悉而亲近的生命,就这样遽然而逝,还是有莫可名说的创痛荡漾开来,情难自禁。

母亲兄妹七人,我有一个小姨与小舅,小姨唤做梅荣,小舅唤做国运,他们都未及成年而先后早夭。大舅来运做为大家族中的长子,自然承担着超负荷的期望与责任。在乡下的时候,母亲多少次反复向我们讲述她大哥的仗义爽朗侠肝豪气,甚至大舅骑马时的飒爽英姿,挺立船头的玉树临风,都似乎化成一种饱经风霜的老照片存留在她的记忆中,追思缅怀到如今。这位血气方刚的朴实忠厚人家的少年郎毕竟在凶险诡谲的新社会中力难从心,疲于应付。他在一次受尽委屈毫无回手之力的被批斗中,口讷难言,无从辩白,被人推倒,终于不治而亡,时年仅仅30岁,给爹娘弟妹撇下了一个儿子两个女儿。母亲一家人从此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在当年苦难的中国最为荒僻的中原一隅的小小村落里,度日如年。现在很难想像,他们是怎样度过了那样一段不堪回首的苦难岁月。要知道,中国在那些几年,可是有几千万人非正常死亡啊!

二舅运河魁梧敦厚,少年从军,大约在1955年,据说还到过鸭绿江,后来转业复员到了天涯海角的海南。母亲在农闲时节或寒冬长夜,多少次给年少的我们诉说她当年第一次出远门去海南探望二舅的漫漫长旅。母亲当时与我二妗同行,二妗姓席,是非常精干利索的农村姑娘,去世也已经多年了。母亲她们去漯河乘火车,座位当然是没有的,一路站立,拥挤不堪,车轮滚滚跨长江,过武汉,经长沙、穿广州,到湛江,再换乘轮渡,抵达海口,还要暂住下来,等待长途公共客车,至于具体要到什么农场,母亲已经记不大清楚名字了。印象中,有很辽阔的田野,绿油油生机盎然的庄稼,让人眼馋的各种水果。母亲本来可以留在海南,但她牵挂难舍远在家乡的父母,还有自己大哥撇下的侄子侄女,还是执意辞别海南,回到了河南老家,那个唤做姜渡口的古老村落。

此后,日子虽然艰难,但毕竟天无绝人之路。母亲指挥着全家人,居然使家道中落的小小庭院又重新燃起了新的希望。也许是大气候使然,二舅在海南数年,也全家返乡。他从海南带给这个家族的不是众人如饥似渴翘首企望的物质需求,而是在此后为这个家族带来更多坎坷与屈辱,当然也许还有坚韧与自信的精神支柱,这就是对基督教虔诚的皈依。信仰来本就是人的自由。有信仰的人似乎比无信仰的人更多了几份笃定与从容。但在当时的中国,这样的信仰,在荒寒闭塞的中原农村,却被视为邪说异端,受尽冷落、屈辱与偏见的折磨。想到摩西的受难,想到在中国作为最为底层民众在生存线上挣扎之余仍能顾及自己的精神需求,我为他们这样的坚守不屈由最初的排斥不解到最终的理解同情,而这样的消除隔膜尊重彼此涣然冰释却是在寒来暑来相互争执中逐步达成的啊。多年后,我读到李劼人的《死水微澜》,读了霍桑的《红字》,才为这种摩顶放踵在所不辞的舍身忘我的牺牲精神所深深感染与打动,由衷而生悲悯与敬意。二舅们并不汲汲于钻营狗苟,更不理会世俗的碎语闲言,朴实本份地劳作,与世无争地奔波,安分守己地营生,毫无改变命运的机会,毫无出人头地的希望,他们也安然顺然,心底坦然,逆来顺受,自得其乐。虽然受到这样那样的伤害,也总是一笑置之在默默地礼拜祷告中达到心灵的平衡。在农闲时节,在他人赌博打闹彼此争斗,他们却洵洵然谦谦然是最为淡泊恬适的一群;在酷热难当的农忙季节里,汗流浃背挥汗如雨,他们是最为卖力发奋的百姓农民。他们过着贫寒平淡的日子,但也是精神上充实自足的亲人。但毕竟是僻野乡村的农民,偶尔也有因信仰过度而过于执着甚或偏执钻牛角尖走极端的一面,所谓心魔作崇走火入魔,在这样的时候,最为焦虑的莫过于母亲,他们毕竟是同胞姐妹骨肉血亲。彼此隔膜与相互不理解,很自然会影响到亲情走动和往来。二舅沉迷于信教,几达不理世俗的境地。每逢每年阴历二月十八是姜渡口的集会,小小渡口,陡然间热闹非凡,人头攒动。二舅家则是宾客云集,信教徒众纷至沓来。我们这些外甥们不要说吃上淡饭就是喝口井水都无人问津。在这样的时候,最为不能容忍的是,众人对我外公的漠视与冷淡,这真是奇特的一个大家族啊!性情刚烈心直口快的母亲为此会与二舅发生最为激烈的争吵。可是,打破皮肉连着筋,说到天边,论到海涯,他们还是骨肉兄妹手足情深啊。

岁月能够抹平一切创伤。半夜灯前十年事,一时和雨到心头。印象最为深刻的是,姜渡口河对岸的襄城小集上唱戏,也应该就是初夏时节吧。二舅家难得没有客人,我总算受到了重视。二舅便和我们一道去看戏,到了码头,等待乘船的人实在太多,轮渡往返,风大浪急,大人小孩,男男女女,哭闹乱叫,令人烦躁,大概要有好几船人才能轮上我们吧?唱戏的锣鼓已经很让人心焦雀跃地响起来了。看我焦急的样子,二舅说,不等了。他便带着我离了码头,来到几米开外的汝河下游,脱下衣服,让我抱在身上,他驮着我,涉水过河。初夏时分,水流湍急,但水性极好的二舅如履平地一般,但我还是有点害怕,紧紧抱着二舅的头,看着滚滚而流令人眩晕的漩涡,还是相当地紧张恐惧,虽然只是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便抵达对岸,我却感到时间似乎凝固了一般,被二舅紧紧地推举待我抓住对岸边的河柳枝条,他才松了一口气,我也大松了一口气。在小集看的什么戏,如今已经早无印象了,估计不外乎是《穆桂英挂帅》之类,但此生唯一一次与二舅的如此亲密地接触却深深印在了我的脑海里。

在南京工作后,有一年返乡,给爷爷扫墓。爹娘说,若有时间,去看看你二舅。你的两个表哥,身体都不怎么好。我说好。一大早,我和大哥,走过少年时熟悉不过的田埂小道,来到离我们的村子不远的二舅家。二舅看到我们,很感意外,有点手足无措的样子。大家随便东拉西扯地聊天,而当年敦实戆直的二舅也明显地苍老了。我和大哥给二舅一些零花钱,他也没怎么客气就收下了。再后来,就不断传来二舅家的大儿子、二儿子年纪轻轻就先后去世的噩耗,让人心里沉甸甸地。前天,母亲回姜渡口,又是阴历二月十八的集会。老兄妹几人见面,细说如烟旧事的艰辛,感叹今天日子的顺畅。母亲说,二舅做为转业军人,政府也有了扶助补贴,每个月有壹佰陆拾元了,完全够花了。母亲给他钱,知足的二舅第一次拒绝了,他还连连说,真没有钱花,再向你要。谁知道,时隔一天,就阴阳两隔,二舅永远地去了另一个世界。

有人说,记忆是一位带有太多偏见和情绪的编辑,他常自作主张地留下它所喜欢的东西,而对那些不尽如人意的事情充耳不闻。在这种剪辑下,玫瑰色的往事清晰如昨,一切美好的时光也被注入了神奇的魔力,不开心的日子慢慢消退,直至消失,只留下一片颇具魅力、朦朦胧胧的阳光岁月。二舅毕竟当过兵,多少了解点外面的世界。他也粗通文墨,有时候,也有点好为人师自以为是的味道。有一年,他到我家里来,看到书架上有一本《逻辑》,随便翻了翻,就说到,逻辑,太简单了,比方说:秦椒,辣的!这就是逻辑。在文革期间,当然是1971年前,他曾对很亲密的人讲,我看林彪不像好人!对毛这样逢迎巴结,是何居心?他有时候也说,我们的部队,是隶属于杨勇指挥,很有光荣传统,云云。但由于我心不在焉,他也就没有再说下去。现在想来,我与二舅的沟通交流,还是太少了。

旧山虽在不关身,且向长安过暮春。一树梨花一溪月,不知今夜属何人。听着汪峰《在春天里》那高亢凄婉令人心碎的歌声,默想着在故乡的原野上,汝河与湛河交汇的地方,外公家的墓园里,在我未曾见过一面的外婆的坟边,又添了一座新坟,我的二舅就葬在那里,长眠安息,归于尘土。

二舅张运河,出生于1935年,生肖属猪,享年77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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