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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水清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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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事:作为文学生活的一种方式  

2013-04-03 19:51:00|  分类: 宗岱译,豆瓣,爱你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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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荭演讲广外


特别荣幸应广东外语外贸大学之邀来这里做一个讲座。今天要说的其实是一个挺个人的话题,熟悉我的人都知道我是个宅女,有人问:“你为什么能译那么多书?”我说原因很简单,因为宅,宅在家里“无事花草,闲来翻书”。《闲来翻书》是我在国内出的第二本散文随笔集的书名。这些年来翻译这项费心费力费脑筋的活动已然成了我生活方式之一,跟我的切身经历有关。

先说一句题外话,去年年底何家炜回母校广外做了一个讲座,“寻找失落的诗意——诗歌翻译的可能和界限”,ppt的最后,他打了一句很动情的话:“感谢我挚爱的广外,她给了我一生。”我没有资格说这么动情的话,不过这次应译坛之邀第一次来广外,对一个从春如四季、骤冷骤热的南京来到四季如春的广州的浙江人而言,感受特别强烈。昨天下午我一出机场,就感觉春天扑面而来,一树树火红的木棉,一树树怒放的紫荆,一簇簇淡紫、深紫、绛紫色的三角梅,热别热闹繁盛的春天,所以我要特别“感谢广外,给她了我一个早到的春天”。同时我也要感谢“梁宗岱译坛”。我觉得“梁宗岱译坛”这个创意很好,因为在今天,文学翻译对译者而言,多半是个寂寞、吃力又不见得讨好的苦差事,对像高校这样的教学科研单位而言,翻译往往又得不到重视,不算科研成果,挣不到工分。译者和译者、和外界的交流不多,不像梁宗岱先生那个年代,译者和译者、译者和作家、译者和艺术家之间的交往很多。我们在梁老的书信中,可以看到他写给徐志摩、写给梁实秋、写给李健吾、写给梵乐希、写给罗曼•罗兰、写给刘海粟、写给朱光潜……的信,俨然各大门派华山论剑的感觉。在这个意义上,“梁宗岱译坛”搭建了一个这样的平台:一方面让各语种的译者找到了组织,有了一个交流信息、切磋武艺、分享经验的场所;另一方面对当下文学翻译多少有些尴尬的生存窘境给予关注,加深社会各界对这一现状的认识和思考,为翻译出版行业规范和发展提供新的思路和契机。在我看来,外国文学翻译不算科研成果是件很荒诞的事情,试想一下:如果翻译出版市场的外国文学翻译无以为继,如果没有保质保量的外国当代文学适时有序地补充到中国知识界的阅读视野中,外国文学研究又将何去何从?如果学术界重研究轻翻译的风气不及时扭转,如果出版界不改变翻译工作强度大、报酬低的现状,那么别说外国文学佳作的翻译质量得不到保障,恐怕好译者很快都要成为濒临灭绝的物种了。作为学外语的、热爱文学的同学们,我真心希望大家坚持自己心底的这份热爱,加入到译者的行列中来,正因为有你的一份爱,才会有更多的人来热爱我们的文学。

说到翻译,首先绕不开去的话题就是语言,我觉得歌德讲的一句话很有道理:“谁不懂外国的语言,谁就不懂本国的语言。”(« Celui qui ne connaît pas les langues étrangères ne connaît rien de sa propre langue. »)这句话有很深的内涵。比如我们从小说汉语,说汉语是自然而然的事,我们不会去深究,这也是苏轼在《题西林壁》中所说:“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身在其中,当局者迷,只有当你学习了一门外语,有意识地去了解语言的构成和特色,有了对比分析,有了距离,可以退开一步回望熟悉到让你已经忘记它存在的母语时,你或许才能看清楚其中的真意,陶潜说:“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到了忘言的地步才是最高的境界,我们讲的那种“妙不可言”、那种“不可言传”的诗意,还有语言和语言之间转化的可能性和不可能性。在我看来,往往翻译中的不可能性承载了更多的诗意。我编过法语文化阅读方面的书,我对很多学生都说过,一门语言是一个渡口,学习外语就是“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从此万水千山,从此漂洋过海,看见别处的花,遇见别处的人,读到别处的书,经过别处的风景。被他山的石头硌疼了脚,被他乡的饭菜吃坏了肠胃,文化冲突的具体表现就是“水土不服”,而“人文教化”说白了就是放下自我、入乡随俗。很多时候,我们需要他乡来确认故乡的模样,需要别处的生活来印证此处的生活,印证我们自己作出的一种选择。

回到翻译,我又忍不住要先提一下梁宗岱先生。我没有广外的师生那么幸运,未曾一睹粱老当年风采,但我在读中学的时候就读过粱老的译诗,特别喜欢他翻译的歌德的《一切的峰顶》和里尔克的《严重的时刻》,可以说这两首诗在我人生经历的每一个严重的时刻都给过我启示,给过我慰藉和力量。记得有个法国朋友曾经说我是个彻底的悲观主义者,因为彻底,反而乐观。她的话不无道理,“On n’a plus rien à perdre, donc, on a tout à gagner.”生活中曾经的所有失、所有舍,都是为了完成你内心的成长,学会安静和从容。

就像黄建华老师刚刚说的,粱老的翻译不是很多,但都很精;他的评论也不是很多,但都评得很到位。比如他评论梵乐希(Paul Valery),说他是象征主义“一枝迟暮的奇葩”:它底颜色是妩媚的, 它底姿态是招展的,它的温馨却是低微而清澈的钟声,带来深沉永久的意义。”我觉得粱老之所以会选择梵乐希,是因为两人的投契,是因为两位诗人之间是有共鸣的。这个评论也完全可以用在自己的身上。又比如他评论魏尔伦的诗歌:“浅显、深刻、沉痛、婉妙、蝉翼一般的调子。”特别有诗意,只有诗人才能写出这样的评论。再比如他评论法国大画家德拉克洛瓦,说他的画“夭矫劲健,如天马行空,拘挛紧张,如病狮怒吼。”就特别符合这位浪漫派画家蓄势待发的笔触,阴暗的色调里掩藏的雷霆之声。

之所以喜欢梁宗岱先生,是因为粱老是性情中人,而这种真性情也在他的行文中流露得淋漓尽致。我自己也是率真任性的人,所以读来特别亲切。五十年代粱老写过一首“自题”:“我素爱赤膊,在校有野人之称。一九五八年冬与中山大学外语系师生赴东莞麻涌公社参加农业生产,下乡连鞋也脱了,更觉如鱼得水,虽隆冬亦赤膊上阵。”我看过他穿着白色的汗背心、深色短裤怡然自得的照片。诗中有云:“繁华都市半野人,复返自然见本真。”这也是他特别让我感动的地方,就是他一直保持了他的本真。我觉得做人也好,做事也好,为文也好,可以不违背你的本性、能够坚持你的本真就是最好。
再说到文学和我们的生活,其实从小时候懵里懵懂地背“人之初,性本善”、“锄禾日当午”、“春眠不觉晓”开始,文学、诗歌就在不知不觉中进入到了我们的生活,一直伴随我们的成长,只不过我们一直没有意识到,不知道在某种程度上,是它们在潜移默化中影响了我们对生活的态度和对艺术的审美。所以说文学生活并不是小资情调,它就是我们每个人的日常生活,文学对我们的人生真的非常重要,而且我向来认为从书本中领悟到的东西其实是超过了我们在现实生活的体会。
下面这首诗歌就很好地诠释了人生和艺术的关系,是梵乐希《幻美》的末章《棕榈》:
        Patience, patience,
        Patience dans l’azur !
        Chaque atome de silence
        Est la chance d’un fruit mûr!
        Viendra l’heureuse surprise :
        Une colombe, la brise,
        L’ébranlement le plus doux,
        Une femme qui s’appuie
        Feront tomber cette pluie
        Où l’on se jette à genoux !
梁老译的也特别好:“忍耐着呀,忍耐着呀,在青天里忍耐着呀!每刹那的沉默,便是每个果熟的机会!意外的喜遇终要来的:一只白鸽,一阵微风,一个轻倚的少妇,一切最微弱的摇撼,都可以助这令人欣然跪下的甘霖沛然下降!”

这首诗体现的就是对艺术的态度。一开始是patience,patience, 忍耐着,其实就是一种积累、一种等待,在寂静中慢慢的等待,等待果实慢慢的成熟,等待让你惊喜的相遇,等待心灵上的相逢。而最后艺术家欣然跪下,是对自然、对缪斯、为神的感恩。所以我也想用这首诗和学习外语、学习文学的同学们共勉:艺术是一条非常漫长的路,是慢慢成熟的,和人的成长一样,在沉默中慢慢地开花。

下面我就自身的经历来谈一谈我对文学翻译的一些体会。我是一个特别没有变化的人,从小就喜欢看书,喜欢舞文弄墨,写写闲散文章。比如我喜欢养花养草,到现在还是很“花痴”,所以这次来到花城广州就觉得特别的好。我的生活很简单,无事花草,闲来翻书。我的经历也很简单,读书、译书、教书、写书,给报纸杂志写些不深不浅、不痛不痒的文章。先说阅读,阅读很重要。我从小就爱读书,上大学前已经读过很多小书,以为上了大学就可以读到很多大书,见到很多大家,懂得很多大道理,对大学有非常美好的期待。但进了大学学一开始我非常失望,跟我想象中的大学差别很大,我觉得大学教育在有些方面还是需要反思的。我进的南京大学是一个非常好的综合性大学,我蛮以为可以见到各种大师,听到各种讲座,会看到听到特别多思想的碰撞和火花,其实大师和讲座并不少,只是初学法语是紧张而枯燥的,外语的学习强度大又特别花时间(也是自己当初学习不得法的缘故),一周三十几节课,精读啊、视听啊、口语啊……天天上课,铺天盖地的法语,我的启蒙老师是一个很严厉的老太太,因为爱之深所以责之切,对我们的期望就特别的高,每次给我们的听写都很难。上课基本上一直讲法语,我当时听课听得非常绝望。现在我自己是法语专业四级统测组的专家,想到当年的自己,常常就很同情学生,虽说只是一个测试,但对学生而言还是特别有压力的。现在的统测题型很多,考察学生各方面的语言能力,我们当时只考一个很长听写。而听写是我最弱的一项。记得每次作业本发下来,我就很痛苦,因为错太多,老太太给我的评语经常是:“Trop de fautes, très mal.”太多错,很糟糕。我当时的心情也很糟糕:“ça me fait vraiment très mal!”所以大一的时候我对法语没有兴趣,感觉就是一个特别机械的学习,背单词,念特别无聊的课文:“Qui est-ce ? C’est Pascal. Est-ce Pascal ? Oui, c’est Pascal.”大二开始就有了改观,虽然教材还是很老,但是开始接触到文学作品,虽然会的单词还不算多,但可以看很多课外的简易读本。一下子,就觉得一扇窗户打开了,可能听写造成的阴影还没有淡去,但阅读让我感觉有另外的光线照进来,让曾经受伤的小心灵得到了安抚,对法语恢复了信心,渐渐爱上了法语。到了大三的时候,全国法语写作演讲比赛,我当是代表南大去的,所以我常常现身说法鼓励学生,大一学倒数第一也没关系,只要你有兴趣,只要你下功夫,大四照样以第一名成绩扬眉吐气地毕业。所以读好书是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好读书”,爱好很重要,不求甚解没关系,读多了自然有一天会豁然开朗。兴趣才是最好的老师。

我知道自己早已不再是一个单纯的读者,学了几年法语以后,翻书在我,多半就有了双重的含义,是随手翻,也常常是随手译。从某种意义上说,是阅读经验定格了我对人、对事、对生活的看法,而我居然也在别人的故事、别人的文字里听到了自己心底的“回声”。说到底,我也只是一个“回声”(Echo),一个跟在作者身后亦步亦趋、人云亦云的读者:作者创造,我再创造;作者思想,我再思想;自以为是“我注六经”,殊不知懵懂里是“六经注我”。 我的三本书《经过》、《闲来翻书》、《转身,相遇》在某种意义上说都是我的翻译的副产品。翻译不是一种简单的活动,它会有很多的衍生品,让你认识外面的世界,认识你自己。有个朋友跟我说过:“时间就像中药,有疗效,但很慢很慢。”我觉得阅读、翻译和写作也一样,都是一种慢慢的滋养,在漫长的修炼中渐渐化蛹成蝶。我知道自己至始至终爱上的不过是一个“无聊的消遣”, 虽然手里抓着的已是青春的尾巴,我仍然愿意“用一朵花开的时间”,去邂逅一本书的浪漫。

“闲来翻书”也是我对翻译的态度,“闲”真的很重要。我们现在处在一个求快的消费时代,什么都讲究一个“快”字。但读书、翻译、做学问是需要真正静下心来,需要有“闲工夫”去慢慢做的。我特别喜欢台湾的许倬云先生给《闲来翻书》写的推介语,他对“闲”做的一个阐释:“‘一花一世界,一树一菩提’,禅之境界。印象皆虚,陈述也未必实。空有之间,有原是空,执着空,又到底不能无住。于是,只有闲闲,或可无所住。”我想补充的一点是除了闲,还要自己喜欢,做自己喜欢做的事。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乎,不舍昼夜”,光阴荏苒,白驹过隙,你们现在觉得自己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大好的青春年华,但是过来人都发现阳光灿烂的日子过得特别快,所以要珍惜最美好的时光,给自己一点空白的时间,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让青春最终可以无悔。

学习很重要,做自己也很重要。周国平在“拥有自我”这篇文章中说过一句让我印象很深刻的话:“尽管世上有过无数片叶子,还会有无数片叶子,尽管一切叶子都终将凋落,我仍然要抽出自己的绿芽。”这也是我们对待文学的态度,因为我们知道文学作品也好,翻译也好,不管是国内的还是国外的已经有那么多经典,但是我们还是要不断尝试。经典之所以成为经典,是因为每个时代每个时期都有不同的人在阅读,使得经典成为经典是一代一代人坚持不懈的阅读。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阅读成就了这些经典。春天之所以生机勃勃,是因为万物都在发芽,开花,都在绽放小小的自我。周国平大家都知道,他是搞哲学的,弄了一阵子尼采研究,不免常常有人问他:“尼采对你的影响很大吧?”有一回他忍不住答道:“互相影响嘛,我对尼采的影响更大。”因为在他看来,任何有效的阅读不仅是吸收和接受,同时也是投入和创造。这就的确存在人与他所读的书之间相互影响的问题。融入了自己的阅读才是有效的阅读。这跟画画也是一个道理,一开始临摹,“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学习过很多大师飘渺的手法后,“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但最后,当山水都化在你眼里、心里、脑海里的时候,“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所以享受阅读吧,因为它让你在似是而非、非你非我的过程中,发现事物的本真。

所以我对阅读和翻译的感悟是:“阅读是呼吸,翻译就是如鱼饮水。知道冷暖,我饮了别人的文字,于是那文字便也有了我的温度。 ”我不是做理论研究的,所以我不会用哲学的语言阐述我的翻译观,只是用这个浅显的比喻来形容。鱼儿喝了一口水然后再吐出来,虽然这口水又复归于河、归于海,这时候这口水和你喝进去的水已经不一样了,它有了你的温度,所以我觉得任何的翻译是有温度的,而这个温度是译者给予的。虽然很多人在学术研究的时候往往忽视译者的存在,而且通常也认为最好的译者是“隐形的译者”,但是站在译者的角度讲,译者是很难隐身的。也是学了外语、自己做了翻译以后,才知道翻译的甘苦,才会去关注译者,以前读书只关心作者,但现在看外国文学作品,挑作者之余还会挑译本,好的译者会成全一本书和读者的爱情,而一个糟糕的译者对一本好书打击往往是毁灭性的。

翻译虽然是一件寂寞的事情,但是翻译活动却会促成了很多的“遇见”,遇见是我新书的主题,也是我一直对待文学、对待人生的态度,是一种你来我往,一种在路上的心情和期许。翻译这个行业虽然是孤独的,但是在孤独中却也可以伸出很多触角,接触到不同的领域,个各种人建立各种不同的联系。让我联想到卞之琳在1935年写的这首《断章》: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这首诗很短,意味却很深长。这首诗里有很多角色,站在桥上的你,在楼上看风景的我或者他(她),还有几个颇有寓意的景物,比如桥,比如明月,比如窗子。在人生的不同时期,我们承担的角色不同,有时一人分饰多角也不一定。小时候喜欢热闹,希望自己是跑去桥上看风景的那个,长大后含蓄了,或许会更喜欢躲在绣楼上偷看,现在的想法更朴素,觉得能做一座桥,一扇窗就很好,可以让你遇见他(她),可以让他(她)看见你。译者的身份或许更像一座桥或是一扇窗,而桥和窗自身也可以是一道风景,也可以入画,可以是赵州桥、卢沟桥,也可以是苏州园林的一座小石桥、一个小花格子窗。我们说像梁宗岱、徐志摩、梁实秋、鲁迅、茅盾、施蛰存等老一辈的翻译家,他们在迻译外国文学的同时也成就了自己的文学,成就了中国从文言文到白话文过渡的新文化运动。现在有些译者把自己的地位降低了,满足于为他人做嫁衣,很多人也认为作者高高在上、神圣不可侵犯,而译者就是要亦步亦趋、低到尘土里。我觉得这个想法是不对的,一个好的翻译文本,是译者和作者的一种神交,一种共鸣,一种合拍。所以梁宗岱先生之所以有这么高的成就,是因为他在面对罗曼•罗兰,面对梵乐希这样的大家的时候,他一直都是用中西方文化平等对话的姿态来跟他们交流的,而没有怀揣着战战兢兢的崇拜之心仰望高高在上的大师,我觉得这一点上是非常值得我们学习的。

我自己的经验就是在大学里教书教了十年多,面对的永远都是青春无敌、多少有些稚气未脱的面孔,但他们很多稚气的想法,常常会激发我很多灵感,带给我许多崭新的发现,所以同学们不要看轻自己,也不要迷信所谓的导师,并不是我给你带来了知识的火把,而是在黑暗的夜路上,我们互相照亮。

我译过很多作家的作品,像女作家就有科莱特、杜拉斯、萨冈、波伏瓦、内米洛夫斯基、萨勒娜芙、班科尔……男作家其实我也译过不少,像罗曼•罗兰、勒内•夏尔、圣埃克絮佩里、菲利普•福雷……上星期六我在南京的先锋书店做了一场“遇见——《转身,相遇》新书读者分享会”,那天请了许钧、周宪、王振羽、袁筱一、还有世纪文睿的副总编林岚和江苏电台的DJ文岚。周宪老师在现场跟我提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引起全场一片哗然。他说我翻了很多女性作家的作品,说我译女作家的作品要比译男作家的作品好,又说我译坏女人的作品比译好女人的作品好,问我如何解释这个奇特的现象。我当时也被逗乐了,反问他好女人和坏女人的界线在哪里。周老师解释说也不是绝对的好坏之分,只是像科莱特、萨冈,这一类女作家个性比较另类张扬,生活比较放荡不羁,行文也比较跳脱轻盈,我译这样的作品似乎就译得比较好。而比如说像波伏娃、像萨勒娜芙,他说看我的译文就会觉得比较闷,比较重。我回答他说这大抵可以算是两类风格不同的作家,第一类作家是极其感性的、是性情中人,从某种意义上说没有脱得了一点小孩子心性,因此更符合我的性格、更对我的胃口,而第二类作家是理性的,用法国人的说法就是她们长着男人的脑袋,擅长理性思维和逻辑分析,波伏瓦和萨勒娜芙都是有很深厚的哲学背景的作家,而我个人恰恰是更擅长写诗而极其不擅长理论的。所以我在翻译波伏娃和萨勒娜芙的东西时,心里还是有点小畏惧,因为这么理性的语言不是我的路数。所以说翻译是有很强的选择性的,聪明的办法就是扬长避短。但是我也不后悔翻译了自己不擅长的作品,因为这些原本在你的阅读视野之外的东西,因为翻译的机缘而进入到你的视线,让你深入到字里行间去阅读、理解它的内涵,你会发现它给你呈现的是另一个陌生而丰富的世界,比如翻译萨勒娜芙的《战斗的海狸》让我更了解波伏瓦,从而更了解女人的生存境遇,从某种意义上更了解作为(成为)女人的自己。

谈到译者对翻译文本的选择,又让我想起梁宗岱先生说过的一句话。他说一件艺术品是“想做”、“能做”和“应做”之间的一种深切的契合。之所以“想做”,那是因为这个文本非常吸引你,它跟你是契合的,有共鸣的,其实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小音乐,如果要译的文本跟你内心的小音乐合拍,那样的翻译就会行云流水,如果不合拍,你自己都会觉得不是这里就是那里磕着硌着,哪儿哪儿都别扭,哪儿哪儿都不舒服。之所以在甩开膀子开始翻译前要研读文本,就是要找对调子,或者说是风格,原文的风格和你可以呈现的译文的风格。翻译一个契合自己的文本,译起来就会得心应手、游刃有余。但有时候想做的不见得就是你力所能及的,有些文本很美,像美人如花隔云端,看得见却没办法一亲芳泽,这就跟有些文本你懂得欣赏,但真正操刀去翻译又是另一回事。所以翻译之前你是要判断这个翻译是不是你“想做的”并且“能做”的,不能做就诚实地表示自己做不了,要有负责严谨的态度,“不负如来不负卿”,“如来”是作者,“卿”是万千读者。“应做”是一个更高的境界,是站在本国的文化立场上去选择、去“拿来”,像五四新文化运动的那一批学贯中西的老前辈,他们就是特别有历史使命感的文人,我特别钦佩他们。但我自己目前还只是处在“想做”和“能做”的阶段,可能随着时间的积累,我会达到更高的境界。

说到对译本的选择,我想举一个例子,那就是福雷(Philippe Forest),他是一个很好的学者,一直做研究,没想过要从事文学创作,后来他女儿查出来患了骨癌,四岁的时候去世了,然后他开始写作《永恒的孩子》(L’Enfant éternel),之后是《纸上的精灵》(Toute la nuit),我翻译的《然而》(Sarinagara)是他的第三部作品,他一直没有从丧女之恸中复原,他希望通过别处的风景去冲淡这份无法慰藉的哀伤,《然而》是他和诗人小林一茶、小说家夏目漱石和摄影师川端庸介的“相遇”。这个文本之所以特别打动我,一是死亡一直是引我沉思的主题,其次是文本弥漫出来的诗意和这种诗意对翻译提出的挑战让我着迷。写小林一茶的那部分有很多俳句,翻译的困难在于,法国人把小林一茶的俳句译成了法语,然后我要通过法语再把俳句译成中文,在这个转换的过程中,诗意势必会有一些流失,但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又有一种重构和再现。经过两种语言的迻译,诗意承受了两重的transformations,它其实是有变形的,但这种变形会触发一些特别有意思的可能性。今天中午在吃饭的时候我还曾说起我和何家炜、胡小跃的共通点是我们都是浙江人,还有就是我们都热爱诗歌,或者说我们都曾经一度热爱诗歌。我在上中学的时候写过很多诗歌,后来上了大学,被法语苦苦摧残,弄得诗意全失,几乎再也没有写过诗歌。后来留校做了老师,生活仿佛又放慢了脚步,于是整理了一些中学时代写的小诗,也翻译了几首勒内•夏尔(René Char)的诗歌。但是诗歌翻译是很难的,所以我很快就放弃了,不再碰诗歌翻译,因为它是我想做却做不了的。一直到答应翻译《然而》这本书,我觉得一下子又回归到了以前的我,让我一下子又回到过去对诗歌的那份热爱,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样的翻译是一次遇见也是一次重逢,你遇见了一个跟你合拍的法国作家,同时也重逢了或许已经失落了的自己。当我把小林一茶的俳句从法文翻译成中文的时候,我也享受了阔别已久的写诗的乐趣。
Oui, tout est néant – passage, vapeur, silence – dit la poésie
                Mais Issa ajoute: 
Cependant。
是的,一切皆空 / 过客、烟云、寂静 / 诗云。
                但一茶加了一句:
                然而……

如果你对文本没有感情,它没有吸引到你,没有打动你,那这个没有打动你的文本经过你的手翻译出来我觉得也很难去打动别人。你要投入你的感情,译出来的作品才会有感染力。《然而》整本书都建立在这样的一个格调中:萦绕着一种怀旧的、有点泛黄的色彩,而这种色彩在那个时期,在我翻译这本书的时期,可能特别契合我当时的心境,稍微有点觉得年华老去。

有时候是因为作品而想去认识作家,有时候是因为作家而想去阅读他更多的作品。这种文学的相遇很多人都曾经用不同的譬喻去形容过。许钧老师有一句话,说翻译是一场艳遇,这句话被作家毕飞宇引用过后变得非常有名。“艳遇”或许更多是男性的语汇,有一点猎奇、偷欢的意味,我更喜欢袁筱一的说法,她认为翻译和爱一样,是最难的事,但虽然难,却不能不做。爱情给人的感觉似乎比艳遇更执着、更投入一些,也更女性罢。把翻译比喻成爱情的确很贴切,有些文本你对它是一见钟情。比如《小王子》,比如圣埃克絮佩里的妻子写的《玫瑰的回忆》,比如《花事》,比如《然而》,我对它们真的就是一见钟情。记得当初读到《玫瑰的回忆》这本书的时候,我还只是个很年轻的译者,一读就很喜欢,于是我马上联系了译文出版社师兄冯涛,说这本书很好,我个人特别特别喜欢,觉得我就是它的中文译者,问他能不能报个选题,让译文出版社把翻译版权买了。很快,译文出版社买了版权,冯涛打电话给我说:“书是你的了,你现在就可以译。”所以说遇到了一本心仪的书跟你遇到一个心仪的人一样,让你情不自禁,让你满心欢喜。这也是我第一次选择自己喜欢的译本翻译,这就像是自由恋爱,头脑发热了去追,最后居然追到了。但也有一些翻译作品,你对它是日久生情,一开始书是老师或同事介绍,或出版社找的,这就跟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样,一开始不见得看对上眼,当朝夕相处、耳鬓厮磨下来,慢慢体会到文字的好,慢慢有了感情有了依恋。比如杜拉斯、比如波伏瓦、比如萨勒娜芙。还有一类翻译,被我戏称做“一夜情”的,比如当时带学生翻译的畅销小说《女人的阴谋》、《情路风雨》,这类书或者这类作家原本完全不在我的阅读视野之内,之后也不会再出现在我的阅读或者翻译视野里。但是很多作家,会让你遇见很多次,会在你的人生不同的阶段通过不同的形式跟你重逢,“一路上有他(她)”。在我,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杜拉斯,我97年翻译她的《外面的世界II》,之后做关于她的硕士论文,之后做她的博士论文,之后做校级、省级、教育部、国家的社科项目都是围绕着她展开的,在很多研讨会很多讲座上说的也是“杜奶奶长,杜奶奶短”。大四毕业的那个暑假,许钧老师推荐袁筱一和我译漓江出版社的杜拉斯小丛书,袁筱一译Outside,我译Le Monde extérieur。那是我第一次从翻译的角度接触杜拉斯的文本,《外面的世界》是杜拉斯写给报纸杂志的文章集子,很芜杂。所以翻译之前和翻译的过程中都要查很多相关的背景资料,要请教很多人,文字的愉悦在某种程度上被繁复的资料查证冲淡了,当时就觉得翻译很难,南京的夏天又特别闷热,难免就有一点焦躁的情绪在里头,所以我对杜拉斯真的算不上一见钟情,《外面的世界II》并不是让我突然眼前一亮的作品。不过因为翻译这本书,我阅读了她很多作品,做了一些研究,了解了她的生平和创作风格,所以译完这本书我觉得自己对杜拉斯还是挺熟悉的。可以说她给我打开了一扇很大的门,或者说打开了几扇窗,因为她的领域特别宽,一会儿谈戏剧,一会儿谈电影,一会儿谈政治,一会儿谈音乐……所以我常说我喜欢杜拉斯是因为她给了我想要的触角,经由她我可以接触到各个领域,接触到各个领域不同的人。我是因为熟悉才爱上她,也因为她遇见很多有意思的人。比如“杜拉斯学会”的前任会长Madeleine Borgomano,她是一个书斋型的研究者,她说她有很多机会可以碰到杜拉斯,但她一直刻意避免跟杜拉斯直接交流的机会。因为她觉得和作家直接交流会影响到研究其文本的客观性,可能会被作家误导,我特别欣赏她的这份勇气和自信,相信自己的判断,保持学术批评的冷静。像Aliette Armel,她走的完全是另外一个路线,她采访过杜拉斯,和杜拉斯的亲友也走得很近, 《文学杂志》(Magazine littéraire)从90年起几期杜拉斯专刊都是她负责主编组稿的。她写过《杜拉斯和自传》,她的切入点一开始被认为是非学院派、但现在自传这个角度是研究杜拉斯最多最容易上手的角度。两种研究风格截然不同,但两者都会给你很大的启示。06年我们在南京的法盟和上海的法盟曾经搞过三场关于杜拉斯的活动,当时我邀请了Aliette Armel和袁筱一,三个女人一台戏。认识Michèle Porte很偶然,是在05年南锡的杜拉斯研讨会上,她是电影导演,杜拉斯拍《印度之歌》的时候,她也在剧组里帮忙。她是杜拉斯学会的第一任会长。她带着04年拍的根据杜拉斯作品改编的电影参加研讨会,《昂代斯玛先生的午后》这部电影拍得特别有意境,我说特别喜欢电影里的风声和蝉鸣,她告诉我说电影就是在她南方乡下的山居拍的,如果我喜欢,夏天有空可以过去住几天感受感受。05年我在法国巴黎三大博士论文答辩的时候,我也邀请了她和Aliette Armel来参加,她告诉我这是她第一次参加博士论文答辩,她觉得那天让她印象深刻的是她看到了一场平等的对话,而不是四个教授在为难一个可怜的答辩的学生。问题提出来,有思想的交流甚至交锋,她觉得特别有意思。Marie-Pierre Thiébaut是Michèle Porte的好朋友,在巴黎有一个画室,杜拉斯在《外面的世界》中,有一篇《大海深处》写的就是Thiébaut的一个雕塑展。所以有时候相逢是很美妙的,原本文本里的东西,好像特别遥远,最后它活生生地出现在你眼前,跟你的生活有了某种联系。所以我很理解梁宗岱先生当时到了巴黎,他一下子认识了罗曼•罗兰,一下子认识了梵乐希,一下子打开了巴黎的文艺圈,而一旦进入这个圈子,视野一下子就开阔了。所以我觉得年轻人不要老对学术权威啊、文艺界名人啊抱着畏惧的心理,不敢去联系,不敢去请教。其实你把自己的研究计划、自己的艺术主张亮出来,言之有物,有自己独特的关注,你跟大师们也能找到很好的对话的点。当时我打电话找Madeleine Borgomano的时候,我完全不认识她,我只是跟她说我是巴黎三大的博士生,希望去南方调研的时候可以跟她做个访谈,就哪些哪些方面向她请教,她很高兴跟我约了见面访谈的时间,后来她对我的研究一直都很关注,给了我很多指导和帮助。所以说,有些事我们不敢去做,是因为我们想得太复杂了。因为杜拉斯,在国外让我认识了作家玛丽•达里厄塞克、认识了伽利玛、子夜、POL出版社的编辑,认识了世界各地的杜拉斯研究者,在国内让我认识作家赵玫、于东田,认识了徐和瑾、王东亮、马振骋等一批研究和翻译杜拉斯的学者,还有像胡小跃、金龙格、赵武平等出版人。

接下来我想谈一谈复译。复译文学经典跟翻译一本初译的作品感觉还是有些不同。我复译的作品不多,有《小王子》和《人类的大地》,因为圣埃克絮佩里是我特别喜欢的作家,所以当楚尘找我重译《小王子》的时候,我开心得不行,我曾经说过,那真的是一个非常孩子气的想法:我只想有一个自己的版本,在暗夜里,可以用自己的声音把这个故事再说一遍,说给自己听。英文译者孙仲旭也谈到过这个话题,我觉得他说得特别形象:“以前写过一篇《我为何重译》,里面提到:喜欢到了极点,就有这样的感觉:‘我要咬你几口才出气!’我的咬法,便是重新译一遍。对自己特别喜欢的作家,以后有机会时,或者仍不会拒绝。”我觉得,就算成熟的译者,碰到了自己喜欢的作品,还是会冲动,会希望你跟这个文本有一段情缘,这种态度很正常,这是译者的力比多。很多经典作品,在复译的过程中,它有了新的生命。但如果只是为了追求某种商业利益宣扬自己做出了一个最好的译本、其他译本都错误百出云云,这种态度是特别危险、特别可怕、特别要不得的。复译有助于提高翻译质量,读者会有更多的选择,这是一定的;但是过多的扎堆复译还是会让人感觉有点浪费资源。什么都要适度,出版部门要把好这个关,不能只看经济利益。文学的繁荣不是一枝独秀,而是“万类霜天竞自由”。

在这一点上,法语界很多老翻译家都特别值得我们去学习。比如像罗新璋老师,虽然他很喜欢我的文风,但他还是很尖锐地指出了我行文的一个缺点,他说不仅是我一个人的问题,而是我们这一代人的通病。老一辈翻译家都有古文功底,遣词造句都非常凝练的,他说《红与黑》译好后他在校稿的时候删去了三万字。现在年轻一代的毛病就是“的的不休”,什么的,什么的,什么的,显得句子拖沓啰嗦。很多“的”是可以去掉的,去掉后句子就紧凑了。他给我敲了这个警钟后,我现在就会有意识地尽量去凝炼自己的译文。对作家来说,对译者也是一样的,“节省语言是基本的美德。要养成一种洁癖,看见一个多余的字就觉得难受。”又比如周克希先生很谦逊地称自己几十年翻译的经验和体会只是丛生在译文旁边的杂草,他在翻译随笔集《译边草》的后记说他翻译“只因为热爱”。在来广州前两周,我收到华师大出版社给他出的《周克希译文集》,老先生亲自给我快寄了四卷,三本是《追忆似水年华》的第一卷,第二卷和第五卷,还有就是他的新版《译边草》,每本书上都签了名,提了字。我发短信感谢他赠书,老先生回短信说:请多指教,我马上很惶恐地回了一个:我好好学习,老先生又回:不敢不敢。于是我由衷地感叹:“那一天我也学会这么虚怀若谷,那我就真的修炼到家了!”我是个个性张扬的人,从小就一直被老师批评太骄傲。91年我曾经写过一首诗,后来这首诗收在《闲来翻书》里,小诗是这样写的:我的骄矜/像檐头的瓦菲/一场雨后/就不可收拾。当时年少气盛的我就是那种状态,但是经过这么多年,我越来越觉得虚心谦卑才是人生最好的态度。所以我在《闲来翻书》题记的最后说:“或许,当‘回声’散尽,副文本变成原文本一个可以隐去的脚注,我就会慢慢学会谦卑。”人生就是这样一个修炼的过程:一山还有一山高,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一路上你会遇见很多人,很多事,遇见不同阶段的自己。某个人或某本书触动了你,于是你开始反省自己,慢慢修正自己,慢慢地认识到一个真正的自我。

最后我想回应一下刚才黄建华老师说的,他说梁老当年在给他们上课的时候,会朗诵自己的译作,虽然他译得不多,但每篇都是精品。的确,一个好的译者,一个好的作家也一样,不应该追求著作等身,追求量多,而是应该把心思花在质上,要在“精”上做文章,工不厌精,梁老有个说法:好译文是改出来的。我个人的体会也是一样,没有最好,只有更好,推敲无止境。做翻译是在寂寞中成就文字的圆融,我想把里尔克写给一个青年诗人的话送给大家共勉,他说“你要爱你的寂寞”。因为心灵是在寂寞中成长的,只有在安静的夜里,你才会听到自己心底的声音。
“译事无成”,这是英文译者南桥一篇文章的题目,或许在很多人眼里也是如此,但在我,最大的收获是在阅读、翻译的过程中,认识了自己,升华了自己,成为了自己,这便是人生最美丽的果实了。

谢谢大家!

两个翻译的实例:
“有闲望风景,无聊刷微博。”信息时代似乎的确对我们的生活带来了很多变化,网络是把双刃剑,一方面它为你提供了特别丰富的信息,而另一方面,你也会因为信息的芜杂而迷失自我。老祖宗崇尚中庸,说的就是一个“度”的问题,拿捏好这个“度”,你就可以耍弄利器又不伤到自己。微博和豆瓣有时候也可以成为翻译活动的场所,可以让译者和译者,译者和读者互相切磋,就一个词、一个句子、一个文学翻译现象去探讨、去批评,去打开无限的可能性。



网友鹿鸣之什@我,跟我探讨《追忆似水年华》开头的一小段文字的翻译问题:

où par un temps glacial, le plaisir qu’on goûte est de se sentir séparé du dehors (comme l’hirondelle de mer qui a son nid au fond d’un souterrain dans la chaleur de la terre), et où, le feu étant entretenu toute la nuit dans la cheminée, on dort dans un grand manteau d’air chaud et fumeux, traversé des lueurs des tisons qui se rallument, sorte d’impalpable alcôve, de chaude caverne creusée au sein de la chambre même, zone ardente et mobile en ses contours thermiques, aérée de souffles qui nous rafraîchissent la figure... 

况且那时节壁炉里整夜染着熊熊的火,象一件热气腾腾的大衣,裹住了睡眠中的人;没有燃尽的木柴毕毕剥剥,才灭又旺,摇曳的火光忽闪忽闪地扫遍全屋,形成一个无形的暖阁,又象是房间中央挖出了一个热烘烘的窑洞;热气所到之处构成一条范围时有变动的温暖地带,从房间的旮旮旯旯,从窗户附近,换句话说,从离壁炉稍远,早已变得冷嗖嗖的地方,吹来一股股沁人心脾的凉风,调节室内的空气。
                        ——李恒基 译

还有,那儿的壁炉通宵生着火,没有燃尽的劈柴不时爆出火星,暖意融融,雾气腾腾的空气像一件宽松的大衣裹住睡着的我,让我感到恍若睡进了一间看不见的凹室,置身于房间深处一个温暖的巢,这是一个暖呼呼的、热气形成的轮廓变幻不定的区域,而从四面发方的角落,从靠窗近而离壁炉远的部位,不时吹来沁着凉意的风,拂在脸上让人感到惬意极了。
                        ——周克希 译

她说:“李恒基的版本把这句话分成几句和几层,基本每一个小句都保持主语一致;周译则将它一逗到底,主语时有变化。所以读这一部分总觉得周译不太顺口,逗号太多,短暂的停顿却没有一个重心,因此必须时刻变换观看视角。”我回答她说:“就这段文字而言,我倒觉得周译突出了感官的体验,让我也想在这冷冷的冬日可以坐在那间暖暖的房间里昏昏欲睡,任思绪胡跑乱窜。我一直反对落到一字一句比谁谁谁和谁谁谁译文的高下,各个译本都有各自精彩的地方,懂得欣赏译者的匠心就好。我就觉得‘房间的旮旮旯旯’和拂在脸上惬意的凉风都深得我心。”



这个例子说的是教学相长。2010刚考过全国专业四级统测,学生考得有点疲了,说老师你期末给我们出个简单的考考,不用复习那种。于是我就给他们出了两段翻译,一段中翻法,一段法翻中,法翻中就是下面这首Paul Eluard的情诗,学生差不多用半小时译这首诗,不准查字典,不准交头接耳,文本其实不复杂,学生译出来还真的是各有千秋,别有一番滋味。

L'amoureuse 

Elle est debout sur mes paupières 
Et ses cheveux sont dans les miens, 
Elle a la forme de mes mains, 
Elle a la couleur de mes yeux, 
Elle s'engloutit dans mon ombre 
Comme une pierre sur le ciel. 
Elle a toujours les yeux ouverts 
Et ne me laisse pas dormir. 
Ses rêves en pleine lumière 
Font s'évaporer les soleils, 
Me font rire, pleurer et rire, 
Parler sans avoir rien à dire. 
1924 

下面这个译本是中规中矩的好: 

爱人 

她站在我的眼皮上, 
秀发和我的发纠缠, 
她有着我手掌的形状, 
她有着我眼睛的色彩, 
她淹没在我的影子里, 
就像一块石头在天上。 
她总是睁着双眼, 
也不让我好眠, 
她的梦太明亮, 
让阳光都失了锋芒, 
她让我笑,哭,又笑, 
让我欲言,又无话可讲。 
(吴雨晴) 

“我的爱人”班上学得比较差的男生译的,但我觉得后半段译得特别好,尤其是最后一句译得很有意境。

我的爱人 

我看不见她 
她的秀发却藏于我的之中 
她有我手一般的形状 
也有我眼睛一般的颜色 
她淹没在我的身影里 
如同一块顽石,悬于空中 
她那一双始终张大的眼睛 
不让我悄悄入眠 
她的梦境充满光明 
太阳都黯然失色,莫说诸恒 
她让我笑,让我哭,让我哭而复笑 
想要说,却不知,于何起兴 
(柏绪安) 

“伊人”是有古典文学功底的美眉陈子璇译的,走的完全是诗经体:

伊人 

眼波流转, 
秀发相缠, 
形若吾手, 
色如吾眸, 
似日照石, 
翩影尽逝。 
目明如尔, 
思汝难眠, 
梦里佳人, 
光耀绝伦, 
吾喜吾泣, 
不知所言。 
(陈子璇) 

最后这个版本走的是通俗歌曲风,完全是流行歌曲的调调,拿把吉他就可以弹唱的小情歌:

爱人 

她的倩影在我眼前挥之不去, 
她的秀发和我的缠绵一起, 
她执起我的手便有了我手的形状, 
她望进我的眼便有了我眼的颜色, 
她投入我怀中便淹没入我的身影, 
如同消失在天际的一小片石粒。 
她总是调皮地睁着眼睛 
固执地不让我睡去, 
她的梦境宛如摇曳在烛芯, 
让阳光也黯然失色 
让我笑,让我哭,让我哭笑不得, 
让我想说爱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高逸云) 

还有学生把最后一句译成: 

她让我哭笑不能自己, 
她使我丧失一切言语。 

这句诗翻译出来给我个人的感觉很震撼,但是创>译,或者说,诗歌翻译是最无能为力又最能激发创造力的。我觉得他的这个翻译已经完全超出了Paul Eluard的意境。真正的诗、真正的情感,的确会让你丧失一切言语。

从这个例子看出,教学是一个非常有乐趣的互动,因为我在学生身上看到了很多可能性,很多好的特质和潜质,或许他们自己还不是特别清楚,那是一种有待成型的品质,这时候的他们需要的是认同,是鼓励,是引导。我相信他们会走得很远,因为他们的起点就很高。其实每个人都有一颗闷骚的文艺的心,潜伏着,你自己都未曾预料的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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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座举办于2013年3月15日14:00-16:00广外图书馆
由广外学生志愿者根据录音整理,经主讲人黄荭修订
版权归梁宗岱译坛所有,转载或复制请事先联系译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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