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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水清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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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罗茨基与扎加耶夫斯基诗选(黄灿然譯)   

2015-11-10 18:19:00|  分类: 布罗茨基,扎加耶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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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布罗茨基诗的经验,就是读诗本身的经验:你读得多了,逐渐感到沉闷,觉得诗和诗人都太没意思了。干点别的,或读小说、评论。可是你在别的事情上浸淫不久,便会感到更沉闷,偶尔翻开一本诗集,精神立即一振,恢复对诗歌的信心。另一个类似的读诗经验是,读布罗茨基读多了,在晦涩里浸淫久了,连自己的感觉也晦涩起来了,这时候读读那些简单易懂的诗,真有点像放下思考,看看电视通俗剧一样赏心悦目。可是当你在通俗电视剧似的简易诗行里多呆一阵子,你不知不觉就像变成沙发马铃薯。当你偶尔打开布罗茨基,你又是精神一振,赶快离开沙发,并庆幸自己没有成为被通俗的声色烤熟的马铃薯。
    
布罗茨基是用头脑写作,这跟以生活经验为基础写作是截然不同、甚至是相反和冲突的,后者在最好的时候,就是原创性爆发,是诗歌的根本。可是原创性何其难得,有一点小经验,哪怕大经验,并不意味着有原创性,甚至可能与原创性背道而驰。只有原,而无创,那是低级散文。布罗茨基是用头脑写作的最高级别者,他表现得最好的时候,其创新和发明直抵原创性——这是他令人精神振奋的核心,其难度之高,岂止是一般原创性诗歌可以匹比的。这意味着,无论你是倾向于智力写作和欣赏,或倾向于经验写作和欣赏,即是说,无论你是技巧派或生活派,布罗茨基都可能有与你重叠之处——当然,这要看你是否够得着去重叠。我们尤其不要忘记,布罗茨基本人的生活基础,比大多数人都要坚实得多。

   
他有颇多晦涩之处,一方面是他的风格使然,另一方面是翻译使然。在原文里恰到好处的晦涩(仍能被强烈感觉、但难以解释的晦涩),但译文里可能变成纯晦涩了(我们不妨想象一下中国诗人多多的诗被译成外文)。但是即使通过译文(而这里是转译),诗歌一些重要的元素仍能被强烈感受,例如他那被称为中立 中性的声音和语调;他语言中明显的锐利感和当代性;他那中立的声调中突然的拐弯或转折(主要表现于高度的机智和反讽),例如幸存下来的似乎是/水和我,因为水也/没有过去在你看来是腐肉的,/对我们的细菌可是自由你此时此刻/也许正端详着你那面轻薄的镜子,/它映给你的肯定不如我这同样浅显的/回忆他学会了对自己撒谎,并因为没有更好的同伴而索性/把撒谎变成一门艺术,也用来检查他的心智健康在这里,工作比猴子扭伤还少从那每天被儿子的进步拓宽的角度看/一个徒有那些炖锅的母亲还能剩下什么?”这类句子除了有精确的想象力之外,本身已超越技巧,直抵生命和艺术的本质 ——成为一种结晶体。

    
读者在读这些译诗的时候,除了留意上述各种元素之外,还得考虑这些诗多多少少具有某种自传性,但布罗茨基是把自传成分抽象化来写的。这些自传成分,主要是他对当年在苏联的生活经验的回忆和反刍,包括坐牢、流放、父母、第一次婚姻,以及他在国外流亡的经验和这些经验与国内经验的对照或交织。例如当我们读到存下来的似乎是/水和我,因为水也/没有过去时,我们应该注意到他以水来说自己的身世,这种淡化(水本身就是一种淡化)除了展现他对技巧的精微掌握之外,也含有他对生命的深刻理解(水也正是深刻的)。而水之没有过去,包含多少沧桑。就他而言,他被强迫流亡还不算什么,但是苏联当局屡次拒绝让他父母出来跟他见面,他是他们至爱的独子,他父母相继逝世,最终不能见儿子一面。双亲的逝世,使他真真正正地没有过去。所以他后来坚决拒绝回国,这是何等正确而又悲痛的决定。诚如苏珊
?桑塔格所说的:家是俄语。不再是俄罗斯……因此,他在别处——这里(指美国)——度过他大部分的成人生活。俄罗斯是他的思想和才能中一切最微妙、最大胆、最富饶和最教条的东西的来源,而它竟成为他出于骄傲、出于愤怒、出于焦虑而不能回去也不想回去的伟大的别处。
    
这些诗,有一小部分是从我多年前在布罗茨基逝世时译的一批诗中挑选的,其他是从我前两年一批新译中挑选的。记得第一批译诗在海外一家刊物发表时,一位非常着迷这些诗的国内女诗人曾问我,她相信布罗茨基已经完美地重现于汉语了,是不是这样?我当时大概是说,差远呢。但我现在想想,实在是有失有得。布罗茨基后来坚持自己译自己的诗(也就是这里转译的),很多英语读者不以为然,因为他的节奏和语言都比较生疏和生癖。但是,至少在生癖的语言方面,这种困难已在现代汉语中消失了,变得挺流畅而尖锐,因为现代汉语找不到对等词,找到也不能用,否则会犯译诗大忌。

沙发马铃薯是英语中的一种说法,指现代人坐在沙发上呆呆看电视,像一个马铃薯。

1.
北波罗的海

C.H.

当一场暴风雪把海港搅成粉末,当嘎吱作响的松树

在空中留下比雪撬的钢滑板更深的印痕,

何种程度的蓝可以被一只眼睛获得?从谨慎的

风度中可以长出什么手势语?

跌出视野以外,外部世界

劫持一张面孔作人质:苍白、平凡、被雪困住。

因此一只软体动物把磷光留在海底,

也因此寂静吸收所有的声速。

因此一根火柴足以令一个火炉通红;

因此一个落地大摆钟,这心跳的兄弟,

在停止了这边的大海之后,仍然要滴答,证明

另一边的时间。

1975

2.
一九八年五月二十四日


由于缺乏野兽,我闯入铁笼里充数,

把刑期和番号刻在铺位和椽木上,

生活在海边,在绿洲中玩纸牌,

跟那些魔鬼才知道是谁的人一起吃块菌。

从冰川的高处我观看半个世界,尘世的

宽度。两次溺水,三次让利刀刮我的本性。

放弃生我养我的国家。

那些忘记我的人足以建成一个城市。

我曾在骑马的匈奴人叫嚷的干草原上跋涉,

去哪里都穿着现在又流行起来的衣服,

种植黑麦,给猪栏和马厩顶涂焦油,

除了干水什么没喝过。

我让狱卒的第三只眼探入我潮湿又难闻的

梦中。猛嚼流亡的面包:它走味又多瘤。

使我的肺充满除了嗥叫以外的声音;

调校至低语。现在我四十岁。

关于生活我该说些什么?它漫长又憎恶透明。

破碎的鸡蛋使我悲伤;然而蛋卷又使我作呕。

但是除非我的喉咙塞满棕色黏土,

否则它涌出的只会是感激。

1980
译注:标题的日期,是作者的生日。作者对其生活作了一次回顾。


3.
致乌拉尼娅

I.K.

每样事物都有其局限,包括忧伤。

一扇窗玻璃滞留一个眼神。烤架也同样不放弃

一片薄箔。你也许会把钥匙弄得哗啦响,咯咯吞下一口。

孤独随便把一个人切成小方块。

一只骆驼用愤懑的鼻孔嗅着围栏;

一个透视深刻而均匀剖析虚无。

什么是空间呢如果不是

身体在每个特定的时候

缺席?这就是为什么乌拉尼娅比她姐姐克利俄老!

在白天里或是提着积满煤烟的灯笼,

你看见地球的头不受任何传记的约束,

你看见她不隐瞒,跟后者不同。

它们就在那里:长满乌饭树的森林、

人们赤手抓鲟鱼的河流、

或在其乏味的电话簿上你已不扮演

主角的城镇;再向东,褐色的山脉

涌起;野牝马在高高的莎草中

闹饮;颧骨变成无数,

且愈变愈黄。更向东,是无畏级蒸汽战舰或巡洋舰,

而浩瀚渐渐变蓝,像网眼内衣。

1981
注:乌拉妮亚,九位缪斯之一,主管天文;克利俄,亦是九位缪斯之一,主管历史。


4.
给一位考古学家的信


市民,敌人,胆小鬼,寄生虫,十足的

垃圾,叫化子,猪,犹太难民,疯子;

一张头皮如此老被滚水烫伤,

使得双关语的大脑感到被煮熟了。

没错,我们住在这里:在这水泥、砖和木的

破碎堆里,现在你要来淘。

我们的铁丝都是交叉、倒钩、纠缠或交织的。

还有:我们不爱我们的女人,但她们怀孕。

鹤嘴锄令死铁疼痛,它的声音尖锐;

不过,仍然比我们被吩咐或我们自己说的温柔。

陌生人!请小心筛我们的腐肉:

在你看来是腐肉的,对我们的细菌可是自由。

别碰我们的名字。别重组那些元音,

辅音,诸如此类:它们不像百灵鸟

而像一条发狂的大猎犬,它的咽喉吞食

它自己的痕迹、粪便,还有吠叫,还有吠叫。

1983

5.
在意大利

给罗伯托和弗勒尔
?加拉索

我也曾在一个飞檐习惯于用雕像

向云求爱的城市,在那里,一个尖叫佩弗特!佩弗特!

和颤抖着山羊胡子的当地沉思者,正用拖把

拖洗大街;而一个无限的码头正把生命变成近视。


这些日子傍晚的太阳依然遮住公寓的骨牌。

但是那些爱我多于爱他们自己的人

已不再活着。失去了猎物的大猎犬们

带着报复心吞噬残余——在这方面它们非常


酷似记忆,酷似万物的命运。太阳

落下。远方的声音呼喊着诸如人渣!

别烦我!”——用外国语,但合情理。

而世界最好的咸水湖闪烁它金色的鸽子笼,

耀眼的程度足以让瞳孔转动。

在一个人再不能被爱的点上,他,

恨逆水游泳和太清楚激流的

力量,遂把自己匿藏在景色里。

1985
注:诗中那些爱我多于爱他们自己的人可能是指作者的双亲。

他母亲1983年逝世,父亲1984年逝世。


6.
悼念


对你的思念正在后退,如听了吩咐的侍女。

不!像铁路的月台,用大写字母写着德文斯克塔特拉斯

但是旧面孔浮现,颤抖而庞大,

还有地形,惟昨天进入地图,

从而填补了真空。我们都不太适合

雕像的地位。很可能我们的血脉

缺乏变硬的石灰。我们的家族,你曾说过,

没给这世界贡献将军,或——想想我们的运气
——
伟大的哲学家。不过,还好:涅瓦河面

已溢满平庸,承受不起再多一个倒影。

从那每天被儿子的进步拓宽的角度看

一个徒有那些炖锅的母亲还能剩下什么?

这就是为什么雪,这穷人的大理石,没有肌肉的力量,

融化了,责备空虚的脑细胞,说它们的头发不够

聪明,责备它们没能跟上你曾在其中往双颊擦粉、

并想过要永远留心其动向的时尚。

现在只剩下抬起双臂为颅骨挡住无聊的眼光,

还有喉咙,双唇不停地说着她死了,她死了,而无穷的

城市以长矛划过视网膜囊

哐当作响如退还的空瓶。

1985
译按:此诗系悼念作者的母亲。

7.
为一个半人马怪而作的墓志铭


说他不快乐,等于说得太多

或太少:这要看谁是听众。

不过,他散发的味道还是太难闻了点,

他的慢跑也很难跟得上。

他说,他们只是想立一座纪念碑,但出了什么差错:

子宫?装配线?经济?

或别的,战争没有发生,他们跟敌人做朋友,

而把他留下,成了现在的样子,大概是要表现

冥顽不化、不相容——诸如此类,并非

证明其独特或美德,而是可能性。

多年来,他像一团云,游荡在橄榄树丛里,

对单腿,这不朽之母,感到惊奇。

他学会了对自己撒谎,并因为没有更好的同伴而索性

把撒谎变成一门艺术,也用来检查他的心智健康。

而他挺年轻就死去了——因为他动物的一半

证明不如他的人性持久。

1988

8.
向杰罗拉莫
?马尔切洛致敬

有一次在冬天,我也曾经从埃及乘船

来到这里,相信妻子会穿着华丽的皮褛

和一顶蒙面纱的小帽迎接我。然而迎接我的

并不是她,而是两条矮小、镶金牙的

衰老的哈巴狗。它们的德国主人

后来对我说,要是他被抢劫,

那两条哈巴狗也许可以帮助他

勉强维持生计;嗯,至少本意如此。

我一边点头一边大笑。


码头无边无际,完全

空荡荡。那非尘世的

冬天之光正把豪宅变成瓷器

并把平民百姓变成那些不敢

触摸它的人。

面纱,还有皮褛都不是

问题。唯一透明的

事物是梅利埃格阿特兰大

酒店的空气及其粉红色的滚边窗帘,

我想,在十一年前

我就可以推测

未来早已经

抵达。当一个人孤身只影

他就是在未来——因为它能应付,

而不需要那种超音速玩艺、

流线型的身体、被处决的独裁者、

倒塌的雕像;当一个人不快乐,

那就是未来。

如今我已不再

匍匐在酒店的房间里

模仿它的家俱和保护我自己

免受自己的格言毒害。现在死于悲伤

恐怕将意味着死于

延误,而迟来者们

是不受欢迎的,尤其是在未来。


码头汹涌着用阿拉伯语谈天的青少年。

面纱已经发芽成一网谣言,

后来逐渐暗淡成一网闪光。

而哈巴狗很久以前就已被?们那犬科的奥斯威辛毁掉了。

也没有主人的音讯。幸存下来的似乎是

水和我,因为水也

没有过去。

1988
译注:杰罗拉莫
?马尔切洛是布罗茨基的朋友,威尼斯伯爵。

9.
纪念我的父亲:澳洲


你起床——我昨晚梦见——启程去

澳洲。那声音带着三重回声

落了又涨,抱怨天气,

煤灰,抱怨那套房子的交易进退两难,

可惜它不是在市中心,尽管临近大海,

没有电梯但那浴缸实在够吸引,

足踝老在膨胀。好像我掉了拖鞋

从卫星传来,很兴奋但很清晰。

听筒马上就变成嚎叫阿德莱德!阿德莱德!
”——
变成格格声和噼啪声,仿佛窗扇

铰链松脱,以非人的力量撞击墙壁。


不过,这仍然好过丝绸似的粉末

被火葬场装入罐子,好过收据
——
这些断断续续的声音,这些零零碎碎的隐遁者的独白

仍然比别的好,因为这是你第一次

尝试做鬼魂,自从你在烟囱上形成一缕云。

1989

10.
哀歌


无论是你勇敢地将我从太平洋钓出

还是我在大西洋边把你的壳撬开

现在已不重要。另一种海洋

如今侵蚀了看上去坚如岩石的东西

而且可以想像也在慢慢

潜入你的发式——既是冲刷

也是征服。而由于你的后裔

如今在这块大陆各地带来新的心碎和苦恼,

所以诚如诗人所言,你远在人类中,

而这,我希望,就是我们还有的共同点。

不过,他们只是半个你。在一个法庭上

你迷人美貌的遗产并没有

判给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而我曾以为它是不朽的。因为,尽管诸神或基因

慷慨地借出他们的物业——譬如,以供在这些区域

作一次试验——但最终他们是自私的;

无论如何,他们比你更虚荣,

因为他们永生。这跟在北方某地一个

被大雪封住的村子里租下的另一个寓所

相去很远,在那里你此时此刻

也许正端详着你那面轻薄的镜子,

它映给你的肯定不如我这同样浅显的

回忆,尽管对你来说这实际上没有差别。

1995
译注:诗人指济慈。


   
关于亚当
?扎加耶夫斯基

   
提要:亚当?扎加耶夫斯基善于把日常生活陌生化,在熟悉的处境中揭示新意,带来各种令人惊奇的效果。这是发现而非发明,是对世界矛盾本质的呈现而非评判。相应地,诗人在描写人类的处境时,既能深入其中透视,又能站在远处以略带讽谕的态度观望;在描写大自然的风景时,既能展示其辽阔的画面,又能保持细节的清晰。大约是五年前,在我工作的报馆附近的曙光书店,老板马国明拿出三本亚当?扎加耶夫斯基(Adam Zagajewski)的书给我。一本是诗集《神秘主义入门》(Mysticism for Beginners),另两本是散文集《两个城市》(Two Cities)和《另一种美》(Another Beauty),后者由苏珊?桑塔格作序。
   
扎加耶夫斯基的名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我浏览诗集里的诗,有一种熟悉的陌生感:我在到沃尔科特和后期的布罗茨基的诗中,都曾体会过这种熟悉的陌生感。他们处理日常生活时,总是留有足够的空间,仿佛是抽象的,且含有一种明显的当代性。这是一种尖锐的日常性或者说日常的尖锐性。如果浏览一本诗集而有点陌生感,而非一看就不喜欢(充满陈腔滥调),一般来说就有读头,这是我的经验。《神秘主义入门》只有七十页,很薄,只有不到五十首短诗,就连封面设计也淡雅。所谓《神秘主义入门》并非这本书的主题,尽管它确也有点神秘主义色彩。书名指的是诗集中一首诗,在诗中作者看见一名德国青年在咖啡店露台展读一本书,叫做《神秘主义入门》,于是抒发了一番意味深长的感想。

   
在买了诗集约一星期后,我因耳垂下长了一个小脓包,午夜下班后便去附近医院看急诊。我知道可能要等上一两个钟头,该带本什么书呢?办公桌上那本薄薄轻轻的《神秘主义入门》映入眼帘,于是抓了就走。在候诊室,我打开诗集。那种陌生感依然吸引着我,接着我慢慢读出某种宁静、轻快、愉悦的东西。还读到一些格言似的句子,例如:

我们看见穷国们,因它们古老的仇恨

而变得更穷。

我读到流亡者的心声:


我们的死者不住在这个国家
——
他们多年来一直在旅行。

他们留在发黄的明信片上的地址

已不能分辨,铭刻在邮票上的国家

早就不存在了。


我还看到作者与诗保持距离的态度:


诗歌召唤我们过一种更高的生活,

但低处的事物同样雄辩
……

以及对诗人的温和讽刺:


诗人们都十分重视

获奖和成功,

但是一个秋天接着一个秋天

把叶子从那些骄傲的树上撕走,

    
当我读到《自画像》的时候,我的兴趣高涨起来;读到《三个天使》,惊叹不已;读到《善心的修女》,再次赞叹。《自画像》佳句迭出:我的半天过去了。有一天半个世纪也会这么过去。将半天与半个世纪放在同一行里,既自然而又令人吃惊,生命的短暂、宝贵和生命在这跨度里可发挥的主动性,全都包含在内了。我在音乐中看到三种元素:软弱、力量和痛苦。/第四种没有名字前一句已够有概括力的了,后一句则把这概括变成抽象,变成无限。这些句子都是层层推进,或突然把小放大,在常识中披露真理。再如我已不再年轻,但总有人更老,也只是把老生常谈翻新而已,但诗歌的妙处,往往就是在这里,尤其是当常识被变成真理那一瞬间,我们都愣住了。而在观看我的同类们被嫉妒、愤怒/和欲望所驱策,充满活力中,这充满活力也同样令人意料不到。这句诗,像上面其他诗句一样,并不是被发明出来的,而是被发现出来的,这充满活力是呈现世界的矛盾本质,使得这句诗也立即生机勃勃,把的叙述变成的张力。《自画像》显然受马查多的《画像》影响,所以作者在临结尾时不能不提马查多。马查多在其诗中说:当最后告别的那一天到来,/当那艘永不返航的船准备启航,/你会发现我在船上,轻松,带着几件随身物品,/几乎赤裸如大海的儿子

《善心的修女》并非写修女,而是写童年。用善心的修女来形容从河边升起的纤细的杨树,实在太奇特了,而更自然且又一次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接下去说不害怕陌生人桨果这么黑,夜晚也羡慕我没把它译成更明白的桨果黑得连夜晚也羡慕,是为了保留原来的逗号所给的空间,尤其是保留原来不过分强调的语气。

蓝色和黄色的国家生活在地图里;
大国吞噬小国,但在邮票上

你只看到安静的鹰、斑马、

长颈鹿,和优美得令人窒息的小山雀。

   
这些美丽而哀伤的句子,把小孩的天真和成年人的理解揉合起来,把近在手边的、小小的地图和邮票与遥远的、广大无限的痛苦揉合起来。简言之,把美与残忍揉合起来。《三个天使》中,所有人的抱怨都那么真实也都那么陈套,而两位天使的安慰尽管充满诗意和冠冕堂皇,但也难以抚慰——而难以抚慰也是面对这种场面的一种陈套了。所有那些抱怨、诉苦和安慰,也都已变成人间苦难的大合唱的饰音了。那长久沉默的天使是全诗最有诗意和最神秘的,代表着诗人所了解或假设的更高的存在对芸芸众生的态度。他是全知道了,全看到了,也许他最痛苦,也最接纳。沉默是一切的总和。沉默也许是真正的救赎之道。

   
我相信,我遇到又一个大气派的诗人了。手术后,我必须每天早晨到住所附近医院洗伤口,连续一个多月,而在这期间,我就在候诊室读这本诗集,即是说,我把它读了二三十遍。在大约读了半个月之后,我上网订购他的最新诗集《没有终结:新诗和诗选》(Without End: New and Selected Poems)。在诗选还未寄至的时候,我忍不住在书架上翻各种欧洲诗选,找他的诗看。但我发现,他以前的诗并不吸引我,颇抽象,也有点枯燥,是典型的东欧诗,也是典型的好诗(指技术之无懈可击)。而《神秘主义入门》则是具体、多空间、松散得近于清淡,那是一种大境界,个人声音如此清晰,不是一句好诗可以概括的。我又读他的散文集,亦是角度独特,但不致于像他的诗那样给人只此一家之感。

   
《没有终结》收到后,我从头至尾把它读了两遍。我的感觉得到证实,扎加耶夫斯基是在大约八十年代未期、九十年代初期,也即是他四十多岁的时候,找到自己的声音的。他是波兰诗人,生于一九四五年,是他那一代诗人中最重要的诗人。曾介入团结工会的抗争,八十年代流亡法国,现在巴黎和美国休斯敦大学交替居住。我还从他某些诗的题献中,得知他与前辈波兰诗人米沃什、布罗茨基和沃尔科特有交往。在《没有终结》中,最令我着迷和反复阅读的是前面约五十首新作,即是继《神秘主义入门》之后的作品。这些诗作,乍看起来似乎没有像《自画像》、《三个天使》和《善心的修女》那样眩目的作品,实际却是,他的境界愈来愈大,技巧愈来愈隐蔽。另外就是他非常有耐心地营造诗中的音乐。在《神秘主义入门》一诗中,他就展示他这种耐性,全诗实际上只有两句,后一句多达二十余行——而我自己一直酷爱写一句直落的诗,因此简直有遇到知音的喜悦。

   
但在扎加耶夫斯基这批新诗中,他对音乐的营造更有耐性,犹如马勒的交响曲的乐章。最明显的是《维琴察的早晨》和《卡西斯的日出》,前者要说的其实就是最后一节,也即对布罗茨基和基耶斯洛夫斯基的充满深情的悼念,但作者并不急于切入主题,而是用了两节时来铺排,描绘周遭的风景,把气氛扩散,把节奏调慢调低,然后才在最后一节潮水般升起,掀起飞溅的巨浪;后者要说的实际也就是日出那个镜头,但是诗人花了多大的笔墨去描绘黎明前后的风景!我个人认为,《卡西斯的日出》和《尝试赞美这残缺的世界》是扎加耶夫斯基最杰出的作品。

    
音乐,风景。扎加耶夫斯基确实是喜欢音乐又喜欢艺术。像上面提到的《维琴察的早晨》和《卡西斯的日落》就像两幅印象派的油画。这是就全诗的整体印象而言。在不少诗作的具体句子中,他也常常制造印象派的效果。例如八月的酷热把城市溶化成冰淇淋杨树和房屋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溶化成一团团 。但他在写到细微之处,又往往能保持绝对的清晰,例如《尝试赞美这残缺的世界》中最后几句:


你在秋天的公园里拾橡果,

树叶在大地的伤口上旋转。

赞美这残缺的世界

和一只画眉掉下的灰色羽毛,

和那游离、消失又重返的

柔光。

   
扎加耶夫斯基还有不少较短的诗,可称为小品诗,包括对绘画的观后感和对诗歌的读后感,也都意境深处。例如对弗美儿那幅戴珍珠的女孩的描写,胜过所有关于这幅名画的评论,极能引起我们的共鸣。另有一些诗点缀着格言式的句子,注入轻松的元素,那并非为了调剂,而是诗人站在较远的位置看人类的处境。实际上,哪怕是在他最深情的作品中,在最严重的时刻,他也往往能抽身而出,以一种略带讽谕的角度来处理。就像他在哀悼朋友时,也能把悲伤欢乐置于同等的地位——同样是把生活和世界圆化而非扁化,因此也使得悲伤和欢乐都更真实。

   
我发现他是我理想中那种令人喜爱的诗人,而不只是好诗人或大诗人。当你新喜爱一位诗人,他立即会在你身上产生某种排斥性,排斥其他诗人,甚至排斥你喜爱的其他诗人。然后,经过一段时间,读悉了,你就会把这位新喜爱的诗人移到你喜爱的诗人的万神殿,并期待另一位新喜爱的诗人的出现,而每逢没有新发现的诗人可读,便把万神殿里的诗人请出来。而扎加耶夫斯基在我身上产生的排斥性是如此巨大,我甚至发现我在此之前几位最贴近我心灵的诗人,莱奥帕尔迪、托马斯
?哈代、安东尼奥?马查多、菲利普?拉金、布莱希特、爱德华?托马斯、卡瓦菲斯、翁巴托?萨巴等等,也都得暂时退避一舍。
扎加耶夫斯基产量不多,他在一首诗中说道:

我写得很慢,仿佛我可以活两百年。

从《神秘主义入门》之前的诗集《画布》(Canvas)到《神秘主义入门》,再到之后诗选中的新诗,可推断他每年约写十余首诗,是很理想的成熟诗人的产量。值得一提的是,英译者Clare Cavanagh译笔无比精妙。他是《神秘主义入门》和诗选中的新作的译者,即是说,扎氏新近作品都是由他操刀的。最后当我在书架上找一本诗集的时候,偶然发现其实我早已有扎加耶夫斯基第一本英译诗集《震颤:诗选》(Tremor: Selected Poems),前面有米沃什的序,封底有布罗茨基的推荐语。我在扉页上写明是一九九年在曙光书店买的。我想,我当初买它,是因为两位名人的推荐。但是,我显然更相信自己的直觉。《震颤》没有在我脑中留下印象,并非我的过错,它确实远远比不上后来的扎加耶夫斯基。

1.
神秘主义入门


天气很暖和,光很充沛。

咖啡馆露台上那德国人

膝上搁着一本小书。

我瞥见那书名:

《神秘主义入门》。

突然间我明白了,那些

打着尖利的忽哨在蒙蒂普尔查诺

街道上巡逻的燕子,

和来自东欧、也就是所谓中欧的

怯生生的游客的低声谈话,

和站在稻田里的——昨天?前天?
——
修女般的白鹭,

和擦去中世纪房子的轮廓的

缓慢而有系统的黄昏,

和任由风吹日晒的

小山丘上的橄榄树,

和我在卢浮宫细看和赞叹的

《无名王子》的头,

和闪烁着花粉的蝴蝶翅膀般的

彩绘玻璃窗,

和在公路旁练习演说的

小夜莺,

和任何旅行、任何一种观光,

都只是神秘主义入门,

是基础课,是一场

延期的考试的

前奏。
2.
弗美尔的小女孩


弗美尔的小女孩,如今很出名,

她望着我。一颗珍珠望着我。

弗美尔的小女孩的双唇

是红的、湿的、亮的。


啊,弗美尔的小女孩,啊珍珠,

蓝头巾:你全都是光

而我是影做的。

光瞧不起影,

带着容忍,也许是怜悯。


3.
自画像


在电脑、一支笔和一台打字机之间,

我的半天过去了。有一天半个世纪也会这么过去。

我住在陌生的城市,有时候跟陌生人

谈论对我是陌生的事情。

我听很多音乐:巴赫、马勒、萧邦、肖斯塔科维奇。

我在音乐中看到三种元素:软弱、力量和痛苦。

第四种没有名字。

我读诗人,活着和死去的,他们教会我

坚定、信仰和骄傲。我试图理解

伟大的哲学家们——但往往只抓住

他们宝贵思想的一鳞半爪。

我喜欢在巴黎街头长时间散步,

观看我的同类们被嫉妒、愤怒

和欲望所驱策,充满活力;喜欢追踪一枚硬币

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慢慢地

磨损它的圆形(皇帝的侧面像已被擦掉)。

我身边树木不表达什么

除了一种绿色、淡漠的完美。

黑鸟在田野踱步,

耐心地等待着,像西班牙寡妇。

我已不再年轻,但总有人更年老。

我喜欢沉睡,沉睡时我就停止存在;

喜欢骑着自行车在乡村道路上飞驰,杨树和房屋

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溶化成一团团。

有时候在展览馆里画对我说话,

反讽会突然消失。

我爱看妻子的面孔。

每个星期天给父亲打电话。

每隔一星期跟朋友们见面,

从而证明我的忠诚。

我的祖国摆脱了一个恶魔的束缚。我希望

接着会有另一次解放。

我能帮得上忙吗?我不知道。

我肯定不是大海的儿子,

像安东尼奥
?马查多写到自己时所说的,
而是空气、薄荷和大提琴的儿子,

而高尚世界的所有道路并非

都与迄今属于我的生活

交叉而过。


4.
黑 鸟


一只黑鸟栖息在电视天线上,

唱着温柔、爵士乐般的曲子。

你失去谁,我问,你哀悼什么?

我在告别那些去世的人,黑鸟说,

我在告别这一天(它的眼和睫),

我哀悼一个住在色雷斯的女孩,

你不会认识她。

我为那株冻死的柳树感到难过。

我流泪,因为一切事物消逝、改变

又重返,但永远以另一种方式。

我狭窄的喉咙几乎承受不了

这些急速转变所带来的

悲伤、绝望、愉悦和骄傲。

一个送葬行列从前面经过,

每个黄昏都是如此,在那儿,在地平线上。

每个人都在那儿,我看见他们并说再见。

我看见剑、帽、头巾和赤脚,

枪、血和墨水。他们慢慢地走,

消失在河流的雾霭里,在右岸上。

我告别他们和你和光,

然后迎接黑夜,因为我服侍她
——
还有黑丝绸、黑力量。


5.大提琴

不喜欢它的人说它

只是一把突变的小提琴

被踢出了合唱队。

并非如此。

大提琴有很多秘密,

但它从不呜咽,

而只是低声唱。

不过并非一切都变成

歌。有时候你听到

一句低语或私语:

我很寂寞,

我睡不着。


6.
三个天使


三个天使突然出现

在这里,在圣乔治街这家面包店旁。

不是又来做人口普查吧,

一个疲倦的男人叹息道。

不是的,第一个天使耐心地说,

我们只是想看看

你们的生活怎样了,

日子的滋味如何,以及为什么

你们夜里总是充满不安和恐惧。


没错,恐惧,一位可爱、眼睛像做梦的

女人回答;但我知道为什么。

人类的脑力撑不住了。

他们寻求他们找不到的

帮助和支持。长官,请看一看

——
她把天使叫做长官
——
维特根斯坦吧。我们的哲人

和领袖都是忧郁的疯子,

他们知道的甚至比我们

普通人还少(但她可

不普通)。


还有呢,一个正在学

小提琴的少年说,晚上

都只是一个空纸盒,

一个没有神秘的棺材,

而在黎明时,宇宙看上去

像电视屏幕般枯燥和陌生。

此外,那些爱音乐本身的人

少之又少。

其他人纷纷发言,悲叹声

汹涌而来,膨胀成愤怒的奏鸣曲。

如果先生你们想知道真相,

一个高个子学生喊道——他刚

失去母亲——我们已受够了

死亡和残忍、迫害、疾病,

毒蛇的眼睛般呆滞的

长久的沉闷。我们土地太少,

火太多。我们不知道我们是谁。

我们迷失在森林里,黑色的星星

在我们头顶上懒惰地移动,仿佛

它们只是我们的梦。


但是,第二个天使依然腼腆地应付道,

总有一点快乐,美的事物甚至

近在手边,在每个时辰的

吠叫声下,在专注安静的心中,

还有,我们每个人身上都隐藏另一个人
——
普遍,强大,不屈不挠。

野玫瑰有时会散发

童年的味道,而在假日,少女们

一如往常走到户外散步,

她们绕围巾的样子

带有某种永恒的含义。

记忆活在海洋里,在奔腾的血中,

在黑色、烧燃的石头里,在诗中,

在每一次安静的谈话中。

世界跟原来一样,

充满阴影和期待。


他原可以继续这样说下去,但是人群

愈变愈大,无声的

愤怒浪潮扩散

直到使者们终于轻轻飘起,

升入空中,他们逐渐远去时

继续小声重复:愿你们平静,

愿生者、死者、未出生者平静。

唯独第三个天使一言不发,

因为他是长久沉默的天使。


7.
中国诗


我读一首中国诗,

写于一千年前。

作者谈到整夜

下雨,雨点敲击

他的船的竹篷,

以及他内心终于

获得的平静。

现在又是十一月,一个

有浓雾的铅灰色黄昏,

这仅仅是巧合吗?

另一个人正活着,

这仅仅是偶然吗?

诗人们都十分重视

获奖和成功,

但是一个秋天接着一个秋天

把叶子从那些骄傲的树上撕走,

如果有什么剩下来

也只是他们诗中的雨声的

低语,

不悲不喜。

唯有纯粹是看不见的,

而黄昏趁着光和影

把我们遗忘一会儿的时候

赶忙把神秘的事物移来移去。


8.
说游泳


这个国家的河流甜蜜

犹如行吟诗人的歌,

沉重的太阳向西闲逛,

乘着黄色的马戏团马车。

乡村小教堂

张开一块寂静的丝绸

又旧又纤巧,哪怕呼吸一下

也会把它撕裂。

我喜欢在大海里游泳,大海老是

跟自己说话,声音单调

犹如一个流浪汉,再也

记不起他到底在路上多久了。

游泳就像祈祷:

双掌合了又开,

合了又开,

几乎永无止境。


9.
善心的修女


那是童年,再也回不来
——
浆果这么黑,夜晚也羡慕;

纤细的杨树从狭窄的河边升起,

像善心的修女,不害怕陌生人。

从阳台我看得见一条小街和两株树,

但我也是皇帝,无忧无虑地聆听

我的无数军队呼啸,

被夺取的土耳其战旗飘动。


我喜欢牙齿间青草的味道,

苦涩的枫叶,口中第一枚

六月的草莓的酸甜。

星期天早晨母亲弄真正的咖啡,

教堂里老神父对骄傲开战。

每当我见到穷人就心痛。

蓝色和黄色的国家生活在地图里;

大国吞噬小国,但在邮票上


你只见到安静的鹰、斑马、

长颈鹿,和优美得令人窒息的小山雀。

在那家幽暗的商店落满尘埃的货架上

一罐罐粘糖果堆积着。

一打开就有成群的红蛾飞出。

我是一名童子军,懂得树林中的孤独,

当黄昏降临,猫头鹰啼叫,

橡树的枝桠不祥地嘎吱作响。


我读骑士小说、俄罗斯民间故事

和显克维奇没完没了的三部曲。

我父亲为我建一座微型磨坊,

它在山溪里迅速地旋转。

我的自行车跑得比喷着气的火车还快,

八月的酷热把城市溶化成冰淇淋。

浆果这么黑……苦涩的枫叶
……
那是童年。血和盛宴的时光。


10.维琴察的早晨*
纪念约瑟夫
?布罗茨基和克日什托夫?基耶斯洛夫斯基**

太阳这么纤弱,这么幼嫩,

我们都有点害怕;一个不小心的动作

也有可能抓破它,仅仅喊一声——如果有谁

试着喊——也可能伤及它;只有疾飞的雨燕,

翅膀硬如铸铁,

敢于纵情歌唱,因为它们刚在泥巢里

度过短暂、不安的童年,

挨着兄弟姐妹,疯狂的小行星,

黑如森林的桨果。


小餐馆里困倦的侍者——黑夜最后的影子

在他双眼下会合——往大衣袋里

掏着零钱,咖啡散发庄严的油墨味,

甜味和阿拉伯味。天空的湛蓝

应允着一个漫长的下午,一个无尽的白昼。

我仿佛第一次看见你们。

就连这座帕拉第奥建筑的圆柱也似乎

是新生的,它们从黎明的潮水中升起,

像维纳斯,你们年长的同伴。


从乱涂乱抹中开始,计算损失,计算死者,

开始新的一天而没有你们,首先是你,

我们葬你两次,哀悼你两次,

你活了两次且跟别人一样强,在两个大陆,

用两种语言,在现实世界和想像世界——然后是你,

有着清秀端正的面容,那目光放大了

各种物体和和心灵(永远太小)。

你们两个都走了,从现在起我们将过一种双重生活,

同时在光里和影里,在明亮的阳光

和石头般的厅堂的冰冷里,在悲伤中和欢乐中。


*
译注:维琴察是意大利城镇,以帕拉第奥建筑闻名。

**
译注:布罗茨基(1940-1996)美籍俄罗斯诗人,用俄语和英语写作,在纽约逝世,其遗体后来迁往威尼斯埋葬。基耶斯洛夫斯基(1941-1996),著名波兰导演。


11.
卡西斯的日出
*

在半暗中白色建筑群耸立,还未完全

成形,而建筑群旁,那灰沉沉的葡萄园,那黎明前的宁静;

犹大算着银币,但在猛烈祈祷中

扭弯的橄榄树比任何时候都更深入大地。

太阳在哪里!现在依然寒冷,

一片谦卑的风景在我们周围铺展;

星星已离去,牧师们睡得正沉,鸟儿在八月

不许歌唱,偶儿才有一只

结结巴巴,像中学拉丁课上不用功的男生。

现在是凌晨四点,绝望住在如此多的房子里。

这时候脸孔狭长的忧伤哲学家

正雕琢他们陈旧的格言,而疲乏的指挥家,

他们昨晚刚使布鲁克纳和马勒复活,

此刻无人鼓掌地、不大情愿地迷糊入睡,而妓女们

回到她们寒酸的公寓里。

我们恳求葡萄园

被赋予生命,它们灰沉沉,像涂上一层火山灰;

恳求远方那些大城市从冷漠中苏醒,

而我恳求别误将自由等同于混乱,

恳求重获那样一种信仰,它连接

可见和不可见的事物,但不钝化心灵。

在我们下面大海变蓝,地平线的轮廓

逐渐清晰,像一条细长的带子

深情而牢牢地环抱我们这转动中的星球,

我们看见渔船可靠地摇晃,像海鸥

在深监色的水面上,而不一会儿

太阳深红色的圆盘从围成半圈的群山里浮现,

归还光的礼物。

*
译注:卡西斯是法国著名渡假胜地。


12.尝试赞美这残缺的世界

尝试赞美这残缺的世界。

想想六月漫长的白天,

还有野草莓、一滴滴红葡萄酒。

有条理地爬满流亡者

废弃的家园的荨麻。

你必须赞美这残缺的世界。

你眺望时髦的游艇和轮船;

其中一艘前面有漫长的旅程,

别的则有带盐味的遗忘等着它们。

你见过难民走投无路,

你听过刽子手快乐地歌唱。

你应当赞美这残缺的世界。

想想我们相聚的时光,

在一个白房间里,窗帘飘动。

回忆那场音乐会,音乐闪烁。

你在秋天的公园里拾橡果,

树叶在大地的伤口上旋转。

赞美这残缺的世界

和一只画眉掉下的灰色羽毛,

和那游离、消失又重返的

柔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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