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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水清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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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厮杀  

2016-02-17 00:31:00|  分类: 汝河湾,三河县,武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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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三十六年农历腊月二十三日,汝河湾里下了一场小雪。北风卷着雪花,夹杂着冰粒儿,刮得行人睁不开眼。河滩里迷迷茫茫看不见渡口。黄昏时分,一个消瘦的身影,头戴风帽,围巾严严实实地掩盖着双眼下的大半截面孔,从渡船上下来,匆匆钻入柳林。夜色渐起,他又从柳林出来,慢步登上河堤,惊恐不安地四下张望了一阵,然后走下河堤快步向武家湾走去。

已经到了祭灶的时候,往年此时,汝河湾里从停泊的船上到村村寨寨,早已爆竹声声,响成一片。辛苦了一年的庄户人家,杀鸡煮肉包饺子,借灶君之光一家老少吃顿团圆饭;发了点小财的船户,颇有盈余的乘船汉也都紧赶慢赶赶回了家,搭神棚,“起灶火”,拉大鞭,放炮仗,闹腾得河湾里鞭炮声通宵达旦,热闹非凡,喜气四溢。可今年与往昔不同,一点喜气也没有。夜幕刚刚降临,村落内,家家户户封门闭户,不少人家本就不大的窗户,土坯堵了大半。村子里静悄悄的,冷不防传来几声鞭炮声,会使人更加惊惧不安。窗口昏黄的灯光会立即熄灭,门户关得更紧……

武家湾自从寨墙筑起之后,每到夜晚,四门关闭落锁,有人轮番打更守夜。1947年夏天,陈谢大军挺进豫西,途径汝河湾,寨首武文卿闻风而逃。从此寨门夜晚关闭与否,无人过问。十月间,经过数月休整,养精蓄锐,解放军杀出豫西,一举攻克鲁、宝、叶、郏、襄、舞等县,各县民主政权相继建立。汝河湾虽然地处三河、舞阳、襄城三县交界之地,共产党一时鞭长莫及,但国民党地方保甲制度已经土崩瓦解,武家湾的寨门也从此日夜敞开。解放军攻克三河县城,国民党反动势力并没有彻底消灭。城破之后,县长凌士英、保安团长孟栖梧、警察局长胡栋材仓皇逃跑,作鸟兽散。二十天后,解放军东征漯河、郾城,做战争迂回,参加淮海战役。国民党新编11师等部尾随而来,占领三河。虽然只是匆匆过客,在城中宿营,过了一夜,但仿佛一针强心剂,使行将灭亡的国民党残余势力又死灰复燃,卷土重来。县长凌士英还算有先见之明,带伤跑回老家开封,当即给国民党河南省主席刘茂恩递了辞呈;孟栖梧接任县长,胡栋材出任保安团长,网罗散兵游勇、土匪恶霸、地痞流氓组成还乡团,打起了“国民党河南省保安第五团”的旗号。刚刚建立的三河民主政权转移到西南山区,孟、胡残匪又堂而皇之地进驻三河县城。一时间沉渣泛起,土匪横行,各种反动势力勾结在一起,以十倍的疯狂,百倍的凶残,对刚刚获得解放的贫苦农民实施报复。汝河湾里处处闹匪祸,村村起狼烟,夜夜有抢劫命案发生,陷入了一段短暂的极端恐怖时期。白天路断人稀,太阳刚落山,便家家封门闭户,惶恐惟求自保。

地方保甲制度是国民党政权赖以生存的根基。孟栖梧、胡栋材卷土重来之后,立即在各地恢复健全保甲制度。武文卿逃走后,武家湾出现了权力“真空”,很快就有人想要填补这个空间。以村子中间的连心桥和土地庙为界,武家湾分成了东西两大派。在传统宗族势力和租佃关系的作用下,经常或明或暗地勾心斗角。东派暗中酝酿,推举武文卿的小儿子武振三接任寨首兼保长。可是武文卿临走前严厉告诫过武振三不准他当这个出头鸟,接这个烫手山芋。武振三自幼腿有残疾,一足微跛,绰号“三瘸子”,从小跟武心敬学医,但家大业大,忙于管理家政,从未开业行医。西派村民不愿受武文卿父子的统治,但又找不出合适的人选。这时候有一个人挺身而出,毛遂自荐,愿意为西派出头,当寨首兼保长。这个人名叫武振彪。

提起武振彪,在武家湾也算是个人物。从小泼皮胆大,不甘心抡锄头下死力,吃粗茶淡饭过苦日子,人前人后常说:“‘血汗钱万万年,生意钱三十年,刀尖钱当年还’。不用出力流汗,吃香的喝辣的,才算本事”。他十六就跟着武振魁背二枪,当狗腿;十八岁那年,李老末的“大杆”过汝河湾,他跟随李老末的“杆子”去了西山,很得李老末赏识,很快在土匪队里混了个小头目,发了点小财,在家乡武家湾置庄买地,有了房产家业。后来,李老末的“杆子”被官军打败,作鸟兽散,武振彪又逃回汝河湾,“金盆洗手”,当起了财主。不过“金盆洗手”只是表面现象,暗中仍然夜聚明散,坐地分赃,做些没本生意。这在汝河湾基本上是公开的秘密。武文卿当寨首兼保长,一向瞧不起武振彪。年来节到,武振彪登门拜贺,总被拒之门外,并且公开宣称“不收不干不净的礼物,不花来路不明的钱两”。武家湾修寨墙、打河堤,湛桥寺修缮房舍,武振彪总踊跃捐资,武文卿不仅不表彰,还指桑骂槐,比鸡子骂狗,敲打他。他对武文卿恨之入骨。但武文卿省里县里都有人,权大势大,有人有枪,武振彪也轻易不敢拿鸡蛋碰石头。

“羊马年,好收田”。这年,武家湾小麦大丰收。武文卿的打麦场上,麦秸垛一垛连一垛。武振彪看准机会,决定对武文卿施加报复。他暗中从宝丰鲁山请来几个当年的朋友,个个都是土匪队里顶尖的枪手。趁一个月黑风高之夜,埋伏在武家门前门后和麦场四周,然后溜进武家麦场,把麦垛点燃。按照武振彪设想,武文卿见麦场火起,和儿子武振三必然会急吼吼带领家人佃户到场里救火。慌乱中,武文卿和武振三在明处,埋伏的人在暗处,可以轻而易举把他们父子射杀,而且死无对证。但是,武文卿心思缜密,没有上当。当晚,发现麦场火起,武振三立即就要带人前去救火,武文卿制止了他,并且严令家人不准走出大门。他对武振三说:“傍晚我和你采叔亲自督促伙计们把麦场收拾干净,在八口大水缸里添满了水。现在就起了火,显然是有人故意放的。放火人的目的恐怕不光是烧麦子,说不定是为了杀人。咱去救火,正好在明处,人家在暗处,一枪一个准,不是送死吗?”说罢,他登上楼房的顶层,借着冲天的火光,麦场四周看得清清楚楚。黎明时分,果然看见一个又一个陌生的人影接连溜进武振彪家。第二天一大早,武文卿命管家武文采请来全村的甲长和乡老,一起到麦场四周查看。当晚飞灰遍地,麦场四周数里之内田野道路都被飞灰覆盖。一行行清晰的脚印从麦场直通到武振彪家门口。武文卿命人保护现场,派人到区公所、联保处报告,状告武振彪纵火、谋杀。区公所、联保处来人看过现场,立即把武振彪逮捕。武振彪偷鸡不着还蚀把米,小命捏在武文卿手里,不得不低头服输。好则他托人找到了保安团长孟栖梧,花了一千块大洋,上下打点。孟栖梧从中斡旋,让武振彪加倍赔偿武文卿的损失,当众磕头赔罪,才算罢休。这件事,武振彪几乎花尽多年积蓄,颜面丢尽,从而两家的仇恨更深了。

武振彪有孟栖梧撑腰,顺利当上了武家湾的保长。为了报答孟栖梧的提携,武振彪积极给还乡团筹粮筹饷。因为西派的村民是他当保长的群众基础,刚刚上任,不能“卸磨杀驴”,粮款的数目相对较轻;东派的村民对武振彪当寨首压根儿不服气,武振彪就要给他们个“下马威”,粮款不仅重,而且催得急。

连心桥头的土地庙是武家湾的消息传播中心。里边经常有人掷骰子、推牌九、赌博。武振三是这里的常客。这天,他正在掷骰子,佃户武振周来找他请示出兵车拉军粮的事情。武振三赌兴正高,边掷骰子边问:“谁派的差?”武振周说:“新任寨首武振彪。”武振三说:“县长都跑了,给谁拉兵车?胡毬派差事,无非是想敲诈几个钱花花,不去!”武振周听了这句话,默不作声,悄悄走了。武振周刚出门,长工武振洛又来了,对武振三说:“三掌柜,保长催粮哩,交不交?”武振三不耐烦地说:“又派兵车又派粮,这还让人过日子不过了?县政府都不知跑哪去啦,派粮派款交给谁?这不比当土匪抢劫还容易?不交!”武振洛扭头而去。时间不长,保警武振龙和财粮武振田来了,站在小庙门口,对庙里正在掷骰子抹牌的人说:“老少爷们都听着,新任保长说了,派下去的钱款,月底一定交齐。过期不交,加倍处罚!”武振三头也不抬地说:“扫帚疙瘩戴个帽,都充光棍儿哩。县长没了,政府没了,缴粮缴款交给谁啊?还不是假公济私,装到自己腰包里,换大烟泡吸、灌酒喝?都不交,看谁能把屌咬了!”武振龙气得白瞪眼。武振田说:“三少爷这就不对了,老寨首几天不派粮派款,你就抽戏台子板哩?”武振三冷笑一声骂道:“谁他娘的裤裆烂了,漏出你这个鸡巴头来!挂三须胡子不像杨六郎,有你说的话吗?”说着,挥拳要打武振田。众人连忙劝解。武振龙拉着武振田骂骂咧咧地走了。武振三在后边大声说:“捎话给武振彪,没有县政府的公事,他派的差事不算数!”

武振龙和武振田把武振三带头抗粮抗捐的情况,和在土地庙的话,添油加醋地告诉了武振彪。武振彪冷笑连声,说:“这个瘸子神仙十不全,真是活得不耐烦了!老虎不发威他还真当成病猫了!往日他们父子仗着他大哥二哥有人有枪的势力,蹬鼻子上脸,我忍气吞声。如今他们跑的跑了,躲的躲了,我还怕他个毬!”你们两个明天就去西山,约上十几杆枪,回来把武瘸子收拾了,枪打出头鸟,看谁还敢和咱较劲!谁不服,给他扎个‘鼻拘儿‘,让他知道马王爷三只眼!第二天,武振田往西山去了,武振龙又去东头催粮催款,口没遮拦,把武振彪发狠的话,一丈水十丈波说了出去。这话很快就传到了武振三耳朵里。武振三咬牙说:“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骑驴看唱本,走着瞧!”便当即交待二魁和水旺盯着武振彪、武振龙等人的动静。

武二魁和武水旺,就家族远近和居住地址来讲,应该是西派的人。但是长期和武振三关系走得近,可谓“敌中有我,我中有敌”。二人和武振龙同住一个胡同,是近邻,对武振龙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武振三亲戚朋友很多是地方豪强,看家护院的家丁成群,要人有人,要枪有枪。武振三让管家武文采骑上马出去转了一圈,很快动员起来百十号人,连机关枪都扛来了两挺。当晚,人不知鬼不觉,把武振彪、武振龙、武振田几家包围起来,在三人出出进进的要道口,都悄然埋伏下了杀手。

武家湾的规矩,长工、佃户、农闲季节有为东家看家护院的义务。村东头武振周是武振三家的佃户,武振周的三弟武振清农闲时经常在武振三家打更护院。小伙子身手健捷,不光勤快,而且枪法极好,武振三很喜欢他。当时武家湾盛行磕头换帖拜把子,武振三硬拉武振清拜了把子。加上武振三是振清娘的干儿,虽说贫富有别,但二人关系颇为亲密。武振三要打武振彪的“孽”,武振清不能不到场;何况武振彪当上保长,就派武振周拉兵车,欺压小门小户。武振周问过武振三后,虽然开始套车,却有意磨蹭,拖延时间。他正在给大车膏油,武振龙来了,三言两语,就举起枪托要打武振周。武振周两手油污拉住武振龙的新布衫,撕扯起来。武振清听见二人争吵,跑了过来,抱住武振龙的后腰,把武振龙摔了个狗吃屎。武振龙见势不妙,好汉不吃眼前亏,拔腿就走。很快武振彪派武振田送来条子,罚大洋五块;明天准时套车。如果不套车,罚大洋十块。武振周正在发愁,听说武振三要收拾武振彪,心中喜忧参半。他恨武振彪霸道,但又怕弟弟武振清蹚浑水,搅和进这泥潭里,拔不出脚来,得罪了西派的人。思前想后,他去找武振三,对武振三说:“三少爷,让振清回去吧。娘心疼病犯了,让他和振汉背着娘到河东看病,我留下来当差”。武振三一脸冰霜地说:“振周大哥,娘有病了,你也不用留下当差,让振清和你一道走吧。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如今我正在用人之际,你们弟兄站到高处看笑话吧!”武振周说:“三少爷,话不能这样说。娘心里疼是实情,我老寒腿,不能蹚河背娘,不得不让振清回去。”武振三摆摆手说:“去吧,都去吧,离了一瓢水照样添锅做饭!丑话说头里,往后有啥难处,也别来找我!”武振清连忙说:“哥,让振明和二哥送娘过河看病吧,三少爷今晚这事不比平常,我不能走!”说着,拉起大哥,推着送出门,轻声说:“哥,放心吧,百十号人哩,我不往前站!”武振周得罪不起武振三,无可奈何,再三交代弟弟:“多加小心,保护自己,别逞能”。武振清说:“记住了,哥!“

当晚,武振龙喝罢汤,出门往武振彪家去。刚走出胡同口,迎面碰见武二魁。武振龙说:“二魁,又在哪儿耍钱了,这么晚才回来?“二魁说:“小庙掷骰子,刚起场。龙哥,喝过汤了?”武振龙说:“没看啥时候了,还没喝汤?快回去吧!“二人说着话,擦肩而过,冷不防武二魁转身把武振龙拦腰抱住。武振龙还没有回过神来,黑影里又窜出两个人,上前把他按倒。武振龙伸手往腰里摸枪,手被武二魁用脚踩住,那两人用绳勒住武振龙的脖子,武振龙两腿乱蹬了一阵,一命呜呼。武振彪在家等武振龙喝罢汤,来商量第二天如何收拾武振三,左等右等不见人来,让武振田去催他。武振田快到胡同口,发现几条人影一闪进了胡同,觉得不妙,转身就跑。身后“砰、砰”两枪,子弹贴着头皮飞过。武振田跑进武振彪家,反身把大门关上,气急败坏地对武振彪说:“振彪哥,出事了!武振三动手了!”武振彪过惯了刀头舔血的日子,不慌不忙地说:“你把大门屋门都顶好,和你嫂子藏在屋里别动,我上房顶看看。”说罢,腰里插上短枪,手里掂起步枪,纵身上房,趴在房坡上,借着微弱的星光,极目四望。一眼看见,东南方向百米外有黑影晃动,并且有荧荧火光,像是有人在吸烟。武振彪瞄准火光扣动扳机,“砰”的一枪,火星四散,马上熄灭。人影也很快不见了。这一枪惹恼了埋伏在附近的机枪手,两挺机枪同时对准武振彪家的大门扫射起来。武振彪知道来者不善,伏在房坡上再也不敢抬头。等机枪停止扫射,他慢慢爬过房脊,正准备下房逃走,突然间从黑暗中“砰”的一声枪响,武振彪应声从房坡上滚落下来。

战斗很快结束。武振三请来的枪手们砸开武振彪家大门,发现武振彪已经中弹身亡;从屋里搜出体如筛糠的武振田和怀抱婴儿的一个中年妇女,误认为是武振彪的老婆孩子,“砰砰砰“连开数枪,把三人悉数打死,斩草除根。

当晚武振清确实没有向前站,只和另外两个长工站在连心桥东头把外风。武振三一瘸一拐来了,掏出一包“哈德门香烟,给伙计们散烟。一个长工刚把香烟点上,吸了一口,手指夹着香烟,习惯性的弹了一下,武振彪枪响了,正打在那人手腕上,香烟掉在了地上。武振三等人吓了一跳,连忙散开,隐身桥边小庙后。武振三说:听说武振彪夜打香火,百发百中,果然名不虚传。振清兄弟还他一枪,让他也知道山外有山,人上有人。”武振清虽然没吭声,但年轻人逞强好胜的天性不由被挑逗起来。武振清眼力极好,一眼看见武振彪家屋脊上有个人影,没有多想,举枪瞄了瞄,扣动了扳机,黑影应声从房坡上滚落下来。武振三就在武振清身边,把一切看在眼里。随口夸赞道:“强中自有强中手,他武振彪算是遇见克星了!”事后验证,武振彪果然中弹身亡。风传是武振清把他打死的,这为以后武振彪的族人仇恨武振清埋下了伏笔。武振彪的老婆在床底下,侥幸大难不死,央请族中人寻找孟栖梧、胡栋材为武振彪报仇。这时候孟、胡匪帮却也已经自身难保了。

 

坐落在武家湾寨子内东南角的寨首武文卿家,往年今夕,红灯高挂,喜气盈门。进进出出贺岁拜年的人来往不断,门上通宵有人支应迎来送往差事。今晚黑灯瞎火,两扇乌漆大门紧闭,唯有两尊高大威武的石狮子依旧蹲坐在寒冷的冬夜里,等候着风雪夜归人。来人踏着薄雪覆盖的台阶,四下张望了一下,拉下蒙面的围巾,轻轻抖了抖肩上的积雪,抬手拉住大门上的铜环,连连叩门。一阵叩打之后,门内终于传出了惊疑的询问:“谁呀?”

“我,振中。“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半。武振中迅速闪进门内,转身关上了大门。管家武文采抬了抬手中的灯笼,看清了来人的面目,喜形于色,连声说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刚才大嫂还念叨着呢。”

“祭灶了吗?武振中问:我娘歇了吗?”

“大嫂说,你和寨首都没音信儿,家人不团圆,不能祭灶。一家人还在上房候着呢。”武文采手提灯笼走在前面,边走边说:快给您娘报个平安吧。武振中没有说话,跟着管家快步向上房走去。

 

武振中是寨首武文卿的二儿子,在三河城给县长凌士英当秘书。三河城被解放军攻破以后,跟着凌士英一道逃到了开封。解放军主动退出三河县,国民党卷土重来。凌士英见国民党大势已去,借养伤为名,递了辞呈,把他举荐给继任县长孟栖梧。孟栖梧目不识丁,身边离不了一个识文断字的人;又知道武振中的大哥武振远是漯河驻军米司令的门婿,于是着意拉拢武振中,力排众议,让武振中当了副县长。武振中在漯河秘密见到了夏天逃到漯河的父亲武文卿和哥哥武振远。父子兄弟,彻夜长谈。武振远身在军中,国民党兵败如山倒的形势亲见亲历,清清楚楚,他劝弟弟不要贪恋副县长的虚名,跟着孟栖梧蹚浑水,应及早寻机脱身。父子达成共识,为今之计,武振中应尽快回家把母亲和妻子儿女迁至江南。

武振中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孟栖梧、胡栋材带领七拼八凑的“河南省保安第五团进入县城,屁股还没暖热,刚刚组建起来的三河县民主政府独立大队在人民解放军的支援下就杀了回来。孟栖梧、胡栋材率部狼狈逃窜。独立大队穷追不舍,终于把这股残匪围歼于三河县与舞阳交界处。武振中早有准备,见机得早,半路上开了小差。惶惶如漏网之鱼,逃得活命,回到了武家湾。

 

来到上房,给母亲请过安,见过妻子儿女,一家人七嘴八舌问起了武振中解放军破县城后的种种情况。武振中择其大要简略说了一遍,全家老少莫不唏嘘。他把父亲和大哥要他带领全家逃往江南的打算告诉了家人。妻子、弟媳在家里少有话语权,只是惊疑地听着;妹妹和儿女少不更事,似懂非懂地瞪大眼睛看着大人。母亲和弟弟振三则表示坚决反对。

母亲说:“改朝换代,兵荒马乱的事情,武家又不是没有经历过,谁做官当谁的民,只要交粮纳税,还能把老百姓怎么样?况且夏天八路军路过汝河湾把粮食财物已经分给了穷人‘共’过‘产’了,再来还有啥可怕的?总不成把土地房屋也带走吧?”

武振中说:“娘,你老人家不知道,这和历来的改朝换代都不一样。上次八路路过汝河湾,把粮食和浮财分给穷人,走马点火,收买人心,用他们的话说,是‘发动群众’,再来可就扎根儿不走了,要搞‘土地改革’,把土地和房屋都要分给穷人,还要打土豪,斗地主。像我们家,大哥和我都为党国干事情,爹也当过县参议院和寨首,可都不是寻常百姓。落在八路手里,坐牢、杀头都有可能。我们家在他们眼里,既是土豪又是地主,不走行吗?”

老太太一听吓呆了,瘫坐在罗圈椅子里不再吭声。武振三接口说:“既然这样,二哥带着咱娘和家里人先走吧。我又没有当过什么官儿,平头百姓一个,八路来了,还能把我怎样?八路来了,要搞土地改革,也不是一时半晌的事情,我抢先一步,把地卖了,变成大洋,随后带钱去找你们,怎么样?不然一大家人,到了江南,衣食住行,处处需要钱,如何是好?”

武振中想了想说:“打算是不错,恐怕八路给我们的时间有限,来不及了。何况这些年,家政一直由你主持,得罪人的事都落在了你头上。尤其去年杀武振彪的事,落下了恶名。三十一年饥荒,咱家仓里粮食生虫、发霉,你都舍不得借给街坊邻居斗儿八升,囤积居奇,贱价买地,饿死了多少人?多少人恨你?上月国军11师回来,你把八路分给穷人的衣物家什又都要回来。八路把这叫做‘反攻倒算’。有这两条,八路来了,穷人能轻饶你?银子、钱,都是身外之物,生带不来死带不去,何为多,何为少?还是一道走吧!”

武振三指了指墙上的匾额,满脸通红,泪光盈盈地说:“二哥说的没错,但我舍不下祖宗留下的这份家业啊!这些田产家园都是咱家几代人,咱爷咱爹省吃俭用,一滴血一滴汗积攒下来的。让八路白白‘共产’分给穷人,你不心疼吗?我自小残疾没本事,不像大哥二哥雄才大略,为国家出力报效,为祖宗争光,但我本本分分,不吃喝嫖赌,不偷盗抢劫,只知道积攒钱粮置庄买地。我冬天光头秃脑不戴帽子,一件粗布小棉袄,冻得清水鼻涕往下淌;夏天一件不灰不白的布衫,风刮日晒从头到脚黑油油的,和长工佃户一个样。我到头来却落下刻薄、吝啬的种种恶名。你说我冤不冤、屈不屈?八路来了,不分青红皂白,要把咱几代人苦心经营挣下的田产房舍分给穷人,你说我能心甘情愿吗?听说八路过来先要起‘农会’,划阶级定成分。分田分房少说也得一年半载。我估摸着还来得及,卖掉多少算多少,总比被分光分净强。”

武振中听弟弟激昂悲愤的倾诉,心头隐隐作痛。他抬头凝视墙上“百王之主”的匾额,幽幽叹了一口气,不再说话,陷入了沉思。父亲讲述过无数次的发家史,又在脑海重现……

 

武振中家并不像秀才大院那样根深源远,基业深厚。发家也不过数十年。他的祖父武洪业是个勤俭厚道而又精于经营谋划的庄稼人。当年家有河湾地二十几亩,既种庄稼,也栽种泡桐和果树。他不仅是种庄稼的行家里手,还擅长栽培嫁接果树,喜欢养蜂。春天他在果园里修修剪剪,沉浸在清新、甜蜜芬芳的花香里,看着自家的蜜蜂采蜜歌舞从蜂巢出出进进,在枝头、在花丛飞来飞去,不禁心旷神怡,脱口而出,哼起了小曲儿:“说我富,我不富,我是河湾二大户。树有几百颗,蜂有几十窝。果熟我先尝,蜜甜我先喝。一家得温饱,四时快乐多。河湾里唱戏,果园里唱歌。桃花开,杏花落,给官也不换,神仙也不做,粗茶淡饭乐呵呵……”恰巧这天督军赵倜的九姨太回娘家路过汝河湾,在船上临窗看见河湾里柳绿桃红,一阵清风吹过,花香沁人心脾。依稀听见武洪业的小曲暗暗品味,虽然村俗,却颇有情趣。不觉叹道:“荣华富贵公侯府,不如林泉百姓家。一点不假!”连忙命船家把船靠在岸边。船老大船停稳,搭好桥板,左右搀扶着九姨太下了船,寻声来到武宏业的果园。春暖花开,天气晴和,正是蜜蜂繁衍的旺季。新生的蜂群里自然会产生新的蜂王。一窝蜂只能有一个蜂王,如果新生蜂王不及早掐死在蜂房内,两王不能并存,便会引起“蜂分”,大量新蜂逃逸,削弱蜂群的生产力。如遇“蜂分”逃逸,要赶快“收蜂”。这几天武洪业果园活儿多,忽略了蜂巢的检查,发生了“蜂分”:一群惊疑不定、躁动不安的新蜂聚集在树梢,像时聚时散的云朵,嗡嗡乱飞,随时都有逃散的可能。武洪业连忙从头上取下破草帽,端起一碗蜂蜜茶,把茶水喷在草帽上,然后用竹竿把湿漉漉甜丝丝的草帽高高挑起,在即将逃散的蜂群间绕来绕去。闻到蜂蜜味道的蜜蜂便争先恐后地附着草帽上,层层叠叠,压得草帽四周下垂,摇摇欲坠。武洪业像个神奇的魔术师,缓缓从竹竿上摘下草帽,放回新制的蜂箱里。九姨太进入果园,正好看到这神奇的一幕,赞叹不已。等武洪业把新蜂安置妥当,捧出开春刚打下的枣花蜜来。一碗蜂蜜茶入口,九姨太感到从未有过的甜美舒适。一杯喝完,神清气爽,置身果林,恍如仙境。临别,武洪业福至心灵,忽然发现这个雍容华贵的女人来头不凡,于是慷慨地把一坛枣花蜜赠送给客人。九姨太随手赏给武洪业一锭银子,武洪业无论如何不肯接受,信口推让道:“今天我新增了一窝蜂,恰好凑足了一百窝。贵人前来道贺,送坛蜂蜜算什么!”九姨太回到船上,觉得过意不去,猛然想起一个传说:八国联军进北京那年,慈禧太后逃难到西安,路上又饥又渴,一个山村的养蜂人家献上了一碗蜂糖茶。老佛爷慈怀大悦,为这家题写了“百王之主”的匾额,从此这家人不再交粮纳税。于是命人笔墨伺候,也写了“百王之主”四字。写完之后,一阵踌躇,怎么落款呢?自己虽然在督军府宠冠后宅,但毕竟是女流之辈,乡间百姓谁知道九姨太呢?一阵思忖,随手题上了“宏毅上将军赵倜”的名号。写好以后,命人送给武洪业,并再三再四交待,制成匾额,挂在家里,可以免交钱粮赋税。武洪业半信半疑,照着做了。想不到还真管用,秋后到了交粮纳税的时候,县里来了公文:自此武家湾“百王之主”钱粮全免。不用说,这事河南督军赵倜下了命令。次年春天,武洪业感念九姨太的恩典,天天盼望九姨太再过汝河湾。早早准备两坛蜂蜜,以便酬谢。每日有事没事就到河边张望,可惜“过尽千帆皆不是”,总是怅然而归。到了腊月,武洪业命儿子武文卿带了两坛上好蜂蜜和自家的红枣、柿饼、葡萄干,前往开封,给九姨太拜年。督军府门庭若市,但府门听差的下人听说是九姨太的亲戚,连忙通禀。九姨太深感乡下人厚道重情重义,虽说督军府金玉满仓,珍稀无数,但“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当日就把武文卿推荐给赵倜。当时赵倜的弟弟赵三麻子正在老家汝南一带招兵买马,为赵倜的“毅军”扩充势力,赵倜就把武文卿荐给了赵三麻子。赵三麻子见是哥哥亲自委派的人,自然重用,当即派武文卿到漯河办粮台。武洪业何等精明,见发财的机会来了,就变卖家产,在漯河开起了粮行。粮食生意,每斤分毫微利,但军粮所需,数目极大,利润丰厚无比。武家粮行从民间收购粮食,然后以高出原价的分毫充作军粮,一年获利惊人。可惜好景不长,三年后赵倜被吴佩孚打败。武家父子见好就收,又回汝河湾置庄买地,从此发达起来。不数年,隐隐然真正成了仅次于秀才大院的“河湾二大户”。武洪业下世之后,武文卿的精于谋划过于乃父。但真正取代秀才大院在汝河湾的地位还在他的大儿子武振远黄埔军校毕业,成为米司令的乘龙快婿之后。“七七”事变,全面抗日,米军驻防漯河、郾城,汝河湾近在百里之内,地方官谁不买米司令的面子?武文卿顺理成章荣任县参议院,当上了武家湾的寨首,二儿子武振中也当上了县太爷的秘书。小儿子武振三吝啬、刻薄,是一文钱掉地上能沾四两土的家伙,敛财的能手,主持家政不到十年,武家的土地增添了数十亩。

 

重温家史,武振中完全理解弟弟的心情,开口说道:“老三,你为这个家没少费心血,爹、娘、大哥和我都知道。但世道变了,舍不得也要舍啊。就依你说的吧,我和娘带着全家人先行一步,你留在家中善后。哥再嘱咐一遍,家产能舍就舍,人比、钱都重要,脱身越早越好,全家人等着你团聚”。

“放心吧,二哥”,武振三擦了擦溢出眼眶的泪水,答应说,“我知道该怎么做”。

“要走,也得过罢年呀”,半晌没有说话的老太太开口说,“临年逼节的,也不急这几天吧?”

“到漯河过年吧”,武振中说,“爹和大哥等着呢。夜长梦多”。

“拖家带口,一大家子,哪能说走就走?”老太太坚持道:“过了‘破五‘动身吧,应用之物也好准备准备。”

武振中不再强说,转面对武振三说:“依娘的意思办,就等到过罢年起程吧。有没有合适的船?最好用外村的,人要老实可靠。”

武振三想了想说:“有。张家湾张二疯子家,新排的大船,刚做过一趟生意。前些日子,来咱家借黑豆喂马,让我给回绝了。现在去求人家帮忙,不好意思。”

武振中摇摇头苦笑了一声,说:“老三啊老三,你也太抠门了,几斗黑豆算什么?‘维持一人修条路,得罪一人打堵墙’。也不看看到什么时候了,还不知道花钱铺路?如今用得着人家了,知道不好意思了?现在只有‘临时抱佛脚’,‘旋使毛驴旋撒麸子’,让采叔拉两袋黑豆,给人家送去,好话多说,务必把船安置妥当。“

武振三面红耳赤,当即按照二哥的吩咐,让武文采拉了两袋黑豆,连夜送往张家湾。

 

张二疯子,名张二江,出身极其贫苦。弟兄五人,哥哥大海早亡,三个弟弟分别叫三江、四海、五水,从小跟着他在水上谋生,长大成人。二江十二岁上船“放短“,拉纤、撑船、摇橹样样精通;装货、卸货、扛包、扒河破冰啥苦活、累活都不惜力,是船夫行里有名的好把式。当年在一家下江船上当长工,船主见他为人老实能干,亲口把闺女许配给他。他在这家船上一干四五载,工钱分文没拿。眼看二十四五该结婚了,船主却昧了婚,赖了账,不认这壶酒钱。二江又气又恨,落下了“失心疯”。后来病好,得了个外号“张二疯子”。张二疯子其实并不疯,只不过为人老实过分,不会耍心眼罢了。一次船往襄县南关三里沟,他要下船回家办事情。武家湾有个伙计托付他说:“二江,路过山头店,给我家买个‘石拉拖’捎回去,麦天打麦等着用。他二话没说,走到山头店买了个百十斤中的‘石拉拖’,扛在肩上,步行三十五里给人送到家。武家湾把此事传为笑谈,没人不说他傻。冬天河水结冰,碴了河,几十家船、几十号伙计抡着油锤破冰。刚刚砸开了一个窟窿,油锤木柄断了,掉进了河里,满河人束手无策。他一声不吭,脱光衣服,顺手拿起一根长篙插入冰洞,竟然顺着篙“哧溜”一声钻入冰窟窿,把油锤打捞上来。在场的人无不咋舌。前年麦前,船上生意清淡,他只得回家把二亩半河湾地典当,换了“青苗钱”,然后带着钱去襄县赶船。路过武家湾村东头,正匆忙赶路时,忽然听见有人连呼“救命”。原来是有个妇女带着孩子在井边洗衣服,不小心孩子掉进了井里。二江闻声奔向井台,放下钱袋,踊身跳下井去,把孩子救了上来。孩子的爹娘还没来得及向他道谢,他却穿着湿淋淋的衣裳大步走了。只顾慌着赶路,却把钱袋丢在了井台上。孩子的爹娘发现了钱袋,连忙打发人去追二江。追了十多里才赶上了他。那人把钱袋归还给他,他千恩万谢,非送给那人两块大洋不可。类似的事情多了,“张二疯子”的名号在汝河湾越来越响亮。乡里乡亲谁要去漯河、周口、槐店,都会说:“张二疯子的船回来了,顺风顺水,管吃管喝,方便得很。谁家想买点稀罕物件,不管是胶鞋、花布、洋袜子,还是大米、茶叶、海产品,都会说:“把钱交给张二疯子吧,亏不了,可靠”。谁家想把自家的农产品,比如花生、柿饼、烟叶子,捎到大码头卖个好价钱,也会说:“把货交给张二疯子吧,错不了,放心”。“人的名,树的影”,武振三自然也知道张二江的为人,所以敢把如此机密的大事托付给他。

去年新船下河,第一趟生意不错。恰好汝河湾的地主老财听说八路过来要分田分地,不少人变卖田产,土地便宜起来。张二疯子觉得庄稼人不能没有地种,趁机买了几亩,决定让弟弟三江下船种地。种地不能没有牲口,又买了匹二马蛋。喂马离不了黑豆,这才去武振三家借黑豆,不想被武家拒绝了。正在发愁,武文采来了。他十分歉疚地说:“你走了以后,我家三掌柜十分过意不去。不是有意驳你的面子,是遮外人眼。你知道夏天八路过路,东家曾经被‘共’过产,粮食损失不少。还怕‘树大招风’,不得不做出穷样子。你的为人,汝河湾谁不知道?我家三掌柜说,今日白天人多眼杂,今晚僻静,快把黑豆给张家送过去吧,恐怕正怨恨我呢!”张二江喜出望外,连连道谢说:“哪能呢,哪能呢。请您捎话给三掌柜,开春头一趟生意做罢,我就买黑豆还账,还钱也行。您对三掌柜说,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用船有船,要人有人,只管吱声。”

武文采趁势接口说:“眼下还真有件事,不知老弟能不能帮忙。听说东家老太太想去大儿子那儿住些日子,搭个顺风船,方便不方便?——黑豆就不用还了,三掌柜再三交代过了。”

张二江忙说:“方便,方便。老太太啥时候动身?随行几口人?”

武文采说:“过了破五吧。老太太岁数大了,少不了跟几个人照顾。男男女女四五口吧。”

张二江忙说:“中,中。咱家船大,几口都行。”

事情就这样说定了。

正月初五黄昏,一辆马车悄无声息地出了武家湾,翻过汝河堤,穿过柳林,来到河边。张家的船早已停泊在河岸。张二江的大小子运昌搭好桥板,张二江和武振中搀扶着老太太上了船,随行眷属一个个安置妥当,小伙计程顺风把武家的行李件件搬上了船,已是夜幕降临。帆船连夜起航,顺水东去。

 

武振中走后,武振三立即张罗着卖地。武文采是武文卿的本家兄弟,在“百王之主”家中管事多年,算是武家的亲信。武振三对武文采说:“采叔,眼下这情势你也看到了。一大家子人都走了,剩下我自己。‘独股弦难弹’,凡事你要多帮我,多费心。八路来了要‘共产’,要分田分地,与其让外人分了,不如给自己人。你在咱家多年,劳苦功高,寨南那五亩上等地,算是对你的酬谢,送给你了。”说着从抽屉里拿出地契递给武文采,“对外人说,就说前年买下的,不想张扬,挂在了我家名下”。

武文采再三推让,不肯接受。武振三说:“采叔,不要再推了,再推就见外了。我还有事情让你去办呢!”

武文采只好收了地契,揣进怀里。武振三说:“去把在家的长工、看家护院的、担水做饭的、打杂磨面的都叫过来,我有话说。”

不一会儿,武家的下人都来齐了。武振三客气地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进了一家门,就是一家人。各位都是武家的老人,多年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可能大家都听说了,八路过来要‘共产’,要分田分地。真到那时候,我就是想酬谢大家伙的功劳、苦劳,也无能为力了。趁着现在还来得及,我把河湾那几十亩地送给大家。在场的人人有份,每人二亩。地契和字据我已经准备好了,现在就拿回去。”

来的人经过一番逊谢,拿着地契高高兴兴地走了。武振三又对武文采说:“采叔,让厨下准备两桌酒菜,你去把村里这几年有点积蓄,家境比较殷实的老少爷们请来,我有事和他们商量。”

武文采应命而去。当晚武振三在家大摆筵席,邀请左邻右舍,街坊邻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武振三对与宴者说:“各位老少爷们,可能都听到风信儿了,八路军很快要打过来。八路来了,要‘共产’,要分田地。可我觉得白捡来的便宜不牢靠,无论如何算不得祖业,比不上花钱买来的踏实。咱河湾人知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天上的太阳不光是正当晌午,还会夕阳西下、日落西山。不定哪一天,八路走了,中央军又来了,不光分到的土地保不住,还可能有飞来横祸。前不久这样的例子大家都听说过。我家老掌柜和大哥一心二心要在上海做生意、办工厂,资金不够,要我把家里的土地卖一部分。大家知道,我这个人,没大本事,只会土里刨食。对老掌柜和大哥的意见是一百个不同意。但父命难违,有什么办法呢?只有照办的份儿了!既然要卖,‘肥水不流外人田’,还是卖给武家湾的老少爷们为好。地价自然要比往年便宜得多。大家知道,小日本投降那年,河湾地每亩大洋十块;寨南好地每亩二十块,渠沟东中等地每亩十五块。现在时代不同了,老掌柜在上海等着用钱,我决定‘忍痛割舍心头肉’,好地赖地,一律降价一半,请老少爷们帮帮忙。”说罢端起酒壶,绕着方桌挨个儿敬酒。

在座众人中,武振双老汉年龄最长,这几年精打细算,勤俭持家,全家人三餐不见油盐荤腥,晚上不点灯火,勒紧裤腰带攒钱,总算有了些积蓄,正打算置买几亩地。但听说八路来了要“共产”,要平均分配土地,不禁犹豫起来。他暗自小算盘打了几十遍:武家湾人均的土地不上三亩,他家男女老少十三口人,好地、赖地加起来四十亩,按说已经达到了平均水平;八路来了,平分土地,占不了便宜也吃不了亏。但土地是万古不拔之业,还是多几亩好。何况河湾地今年淹明年淤的,没个准数,隐瞒三五亩极其容易;再说二小子刚娶过媳妇,说不定年底就要抱孙子,多一口人,多一份地,还达不到平均三亩地的标准呢。武振三这时候卖地,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怕八路来了“共产”,说什么要在上海开工厂、做生意,鬼才相信!但武振三有几句话说到了他的心坎上:分来的田地算不得祖业,比不上花钱买来的踏实。何况这时候地价便宜一半,确实是买地的好机会。他主意一定,但当着大家的面,不能急于表态,于是笑着说:“振三老弟话说的再明白不过了,帮忙是应该的。但盖房子、买地是庄稼人一等一的大事,上有老,下有小,谁都要回家做个商量。你先候着,尽快给你回话,如何?”

武振双把话说完,大家都齐声附和。武振三笑着做了个罗圈揖说:“就依双哥说的办,我在家候信儿。不过,不要拖得太久,老掌柜急着用钱呢。”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众人异口同声道。

人走席散,武文采正要去关门落锁,武振三叫住了他:“采叔,先别急着落锁,晚一会儿,会有人来。”

武文采疑惑地说:“天到这时候了,还有谁会来串门?如今可比不得以往,谁还肯来?”

武振三笑着说:“横竖没啥事,早了睡不着。咱爷俩再喝两盅。”说着拿起酒壶倒上两杯酒,一杯推给武文采,一杯自己端起来。两人刚喝了三杯酒,院中狗叫,有人敲门。武文采不禁笑了,指着武振三的鼻尖说:“老三,真有你的,料事如神!”说罢连忙去开门。大门刚打开一扇,武振双连忙进来,不好意思地说:“采叔,被窝还没暖热吧?又把你惊动起来了。”武文采没好气儿地说:“还没睡呢,睡了,谁给你开门?”来到客厅,武振三装作不解,笑着问道:“双哥,咋又来了?啥事不能等到明天?”

武振双不无尴尬地说:“方才人多,说话不方便。我这人办事性子急,怕耽误老掌柜的大事,回家没敢多停,就又赶着过来了。”

武振三说:“咱弟兄俩对脾气,办事都不喜欢拐弯抹角。说吧,双哥想要哪块地?”

武振双说:“河湾那座苹果园舍不舍得卖?”

武振三愣住了。他没有想到武振双想买祖上赖以发家的苹果园。想了想,不无为难地说:“双哥,你知道,苹果园是祖上最早的产业,是‘百王之主’的根基,要是经我手卖了,我不真成了败家子?何况没有得到老掌柜批准,我也真不敢擅自做主,除了苹果园,其他土地你随便挑。”

武振双心里暗笑,他哪里是想买苹果园,只不过是想借此扰乱武振三的心计,以便讨价还价。他料定武振三不肯轻易卖掉苹果园,就故作罢手的样子说:“既然老弟舍不得苹果园,就算了。你知道,我家现有的田地也足够耕种了,八路来了要平分土地,估摸着占不了人家的便宜也吃不了亏,也不再自找麻烦了。”说罢装出要走的样子。

武振三仿佛回过神来,笑着说:“双哥目光也太短浅了。八路来了,要平分田地,也没说今后不准买卖土地。给儿孙多留下点基业有啥不好?何况你家二小子刚结婚,不久就会生儿育女,添人不添地,哪是长久之计?”

武振双装作犹豫不决的样子说:“老弟说的也在理,容我再合计合计。”

武文采趁势撺掇说:“大侄子别犹豫了,过这个村,没这个店。往后哪里还有这么便宜的价钱?何况,真到土地平分以后,年儿半载谁还卖地?”

武文采最后这句话还真说到了点子上。武振双想:“土地平分以后,每人不足三亩地,还不都把土地当金子、当宝贝,轻易谁还肯卖地?即使遇到天灾人祸,有人不得不卖地,价钱肯定要高得多。”

想到这里,武振双装作勉强被说动的样子,淡然说道:“就听采叔的话,买几亩吧。好地我也要不起,河湾地便宜,撕给我十亩咋样?不过弓口丈尺要——”

“放心吧,不会让老哥哥吃亏。”武振三爽快答应:“滩头地、荒边留足留够,包你满意。”

汝河湾买卖土地,要摆酒请客,请四邻八家中人作证帮忙。正月初九,武文采扛着“杖竿”,领着四邻和中人来到河湾,当着买卖双方的面丈量土地,载好界石,当面鼓,对面锣,钱交给武振三,地契交给武振双。当午,武振双设宴请客,交易完毕。这下引起了连锁反应,很快又有几户中等人家找上门来。武振三暗自高兴:原来想着难办的事情,却不难办呢。

 

正当武振三的卖地计划顺利进行之时,武水生回到了汝河湾。抗战胜利之后,内战爆发,三河县抗日民主政府及其领导下的抗日武装被迫转移。一部分加入新四军第五师,一部分冲破层层围追堵截去了华北,参加了八路军。不少人死于国民党反动派的屠刀之下,或在战争中壮烈牺牲。水生跟随虎生参加了八路军,1947年夏天,战略反攻开始以后又,挺进豫西。随着形势的发展,解放区各县人民政权纷纷建立,迫切需要一部分军队干部转到地方工作。在“豫西干校”短期学习之后,武水生奉命回到家乡。水生娘已经亡故,他在武家湾已经没有了家。他把行李放在武振江家里,立即开展工作。乡亲们听说水生回来了,接连不断前来看望,打听八路军的消息。水生借机宣传革命形势和党的政策。汝河湾离县城六十多里,消息闭塞。水生告诉乡亲们三河县民主政府已经诞生,部分区级政权也已建立起来,彻底打垮国民党反动派的日子已经不远,希望乡亲们要团结起来,和地主恶霸作斗争。乡亲们告诉他武振三正在卖地,转移财产。水生说:“不少地方都有这种现象,这说明地主老财们已经预感到他们的末日临近了,慌了手脚。乡亲们千万不要上当,新政权建立后,马上要土地改革,要分田分地分房屋,地主老财把土地房产卖了,就会损害贫苦农民的利益,我们决不允许。要千方百计阻止,挫败他们的阴谋。”他详细询问了武振三卖地的情况,摸清哪些人已经买了,还有哪些人准备买以后,马上到这些人家去串门。

武振双老汉家住东寨门以里,门口有棵老槐树,据说是他爷爷的爷爷当年栽种的,枝桠横生,极其繁茂,覆盖了整个大门。有一年,槐树遭到了雷击,树干烧焦了一半,但剩下的一半仍然生长旺盛。古老相传,槐树上有一窝狐仙,雷电当晚,一只幼狐躲到了武振双老汉的奶奶屋里,老奶奶把小狐仙揣到怀里,躲过大难。小狐仙感激恩德,夜夜偷得金银,不声不响放到老奶奶的针线笸箩里。于是武振双家从此富裕起来。但小狐仙毕竟神通有限,到武振双老汉,已经三代,尽管一家人节衣缩食,也不过仅得温饱而已。

水生来到武振双家里,天已半晌。武振双老汉还正捧着大碗喝粥——这是武家的老传统,每到冬季农闲,一日三餐改做两餐,因而早饭吃到半晌,晚饭吃到日偏西。见水生来了,武振双慌忙放下碗,要给水生盛饭。水生忙说:“大叔,别忙了,我吃过饭了,过来看看你和婶子。”武振双说:“听说大侄子回来了,正要去看你,还没来得及。”说这话,搬了个凳子让水生坐下。水生爸凳子挪了挪,靠近老汉坐了,笑着说:“大叔快吃饭,莫把饭凉了。吃着饭,咱爷俩不耽误说话儿。”等武振双端起饭碗,水生笑着说:“这两年大叔日子过得不错,听说又置买了几亩地?”武振双有点尴尬,解释说:“秋里给二小子娶了媳妇,‘添人不添地,饿断喉咙系’;恰好武振三要卖地,价钱便宜,我就买了几亩。再说孩子们成了家,早晚要分门另住,多二亩地,孩子们另立炉灶,日子宽裕点,当父母的也就放心了。”

水生笑着说:“大叔的想法没错。当爹娘的哪个不为儿女打算?但现在买地不是时候,当心便宜里有亏呀。你也听说了,八路军马上要过来,要进行‘土改’,要平分田地房产,还要根据土地房产多少划分阶级成分。你家的情况我知道,代代都是下力人,省吃俭用,自耕自种,没雇过长工,也没雇过短工,向来没有剥削过谁。你家现有土地四十亩,人均三亩略多点,根据这种情况,将来定成分,算是中农。搞土改,分田地,不会有啥损失。你如果再买田地,按政策,说不定会划为富农,多余的田地还要被没收,岂不是损失大了?你想想:武振三早不卖地,晚不卖地,为啥这时候卖地?还不是为了转移财产,逃避土地改革?他把灾祸推给别人,自己带着钱一拍屁股跑了,没地的穷苦农民还分什么?“

武振双听水生一说,不禁呆了,剩下的半碗粥再也吃不下去了。水生见状,后悔自己把话说急了,连忙又安慰武振双说:“大叔的为人我知道,一辈子勤劳本分,从不坑谁害谁,有几十亩田地,是祖祖辈辈省吃俭用,一滴血一滴汗积攒下来的。八路军来了,用不着怕,也吃不了亏。为今之计,不如把地退还武振三,把钱讨回来,踏踏实实地等着土地改革。”

武振双说:“我听大侄子的,今晚就去找武振三,把地退还给他。”

水生又坐了一会儿,拉了一阵家长,到别家去了。武振双在屋里闷头抽起了旱烟。抽罢烟,当天晚上,武振双揣着地契文书去找武振三,要求退还土地。武振三冷笑道:“老哥哥一向为人正直厚道,一句话一个钉,一口唾沫一个坑。这次是咋啦?拉出的屎橛子要坐回去,吐出的唾沫要舔起来?是不是听什么高人指教了?这文书也写了,地契也交了,手印也按了,客也请了,咋能说反悔就反悔?汝河湾可没这规矩!”

武振双自觉理亏,央求武振三道:“算我武振双白吃了这六十多年饭,说话不算话。三掌柜高抬贵手,不要和我一般见识。庄稼人小门小户比不得‘百王之主’树大根深,经不起折腾。八路来了要闹‘土改’,划成分。我若不买这十亩地肯定是中农,若买下这十亩地,就要划成富农。一划成富农,就成了‘共产’对象。我不能眼睁睁往火坑里跳。”

武振三脸色陡变,连声冷笑说:“果真是领高人之教了,共产党的政策和道道,清清楚楚啊。可是,你已经跳进火坑了,谁还能把你拉出来?我本来就是火坑里的人,正好多个作伴的,咋能拉你?”

武振双一下子惊呆了,面色煞白,说不出话来。武振三哈哈笑道:“老哥哥别害怕,和你说笑话哩,千万别当真。要真是火坑,我能不拉你?一笔难写二字,都是‘小秀才’的后代子孙,几辈子的老庄邻,我能坑你害你?”

听了武振三这几句话,武振双心宽了许多。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从怀里掏出地契文约,准备交给武振三。

“这地契文书,三掌柜还收下。至于钱么,如果老掌柜急用,啥时候给我都行。”武振双陪着笑脸说。

“百王之主,船烂还有三千钉,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还能稀罕老哥这几个钱?“武振三说,”老哥先别忙,听我说说眼前的情势如何?“

武振双说:“啥情势?国军兵败如山倒,八路已经占领了宝丰、鲁山、三河,还委派了县长、区长。听说很快就要到汝河湾了……“

武振三道:“老哥说的是啥时候的事情呀,情势早就变了。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国军又打回来了,兵强马壮,一色的美式装备。八路闻风而逃,溃不成军,又退回了山窝里。他们委派的什么县长、区长屁股还没暖热,就一窝蜂逃跑了。有的没有跑得及,被国军活捉,打死的,不计其数。听说八路的什么‘澧河支队’司令、区长都被活捉了,统统被大卸八块,杀死在县城‘九龙口’,人头高挂在城门楼上,尸体塞满了护城河。孟县长又回来了。听说过吗?就是先前的孟栖梧孟团长。河北‘侉子’,杀人不眨眼,抓住和八路沾亲带故的格杀勿论,毫不留情。城厢一天杀了一百多。那些梦想‘共产’分田分地的穷鬼,后悔都来不及……“

武振双听得脑后发凉,浑身直冒冷汗。武文采趁势劝道:“大侄子精明了一辈子,不要听说风,就是雨。办事稳当点好。还是把地契先收好吧,再等等看,咋样?“

武振双哆嗦着又把地契揣到了怀里,脚步踉跄地从“百王之主大院回了家。

 

武振三说的并不全是谎话。前不久,国民党的一个美械装备整编师确实又窜犯三河县,不过这仍然是我军诱敌深入的战略结果。我军源源北上,敌军被牵着鼻子尾追而来。根据上级指示,三河县、区两级政府及地方武装,分别编为“青山支队“、”沙河支队“、“澧河支队”、“平山支队”,作战略转移。上级的指示精神是让开正面,避敌锐气,保存实力,在运动中消灭敌人有生力量。因为当时地方政权初创,通讯联络手段还很不完善,转移到澧河北岸的“澧河支队”没有及时接到敌军来犯的信息,在龙泉寺附近被敌人重兵包围。区长杨金印率部血战通宵,我军伤亡惨重。杨金印同志和区委部分干部伤重被俘,被残酷杀害于三河县城北“九龙口”。同时,“平山支队”在转移中和敌军遭遇,支队长张明亮率部果断出击,顽强战斗,不幸牺牲。部队大部胜利转移到山区。在中央军的卵翼下,逃亡在外的孟栖梧、胡栋材残匪再次卷土重来。孟栖梧不知道武振中已经逃往江南,派人来武家湾召请武振中“出山”。来人夸大其词,把国民党的这次回光返照说得有声有色。武振三于是胆壮气豪,又肆无忌惮起来。

原来准备买地的人忽然变卦,武振三十分气恼。一打听,原来是武水生从中作梗。他恨意陡涨,咬牙切齿,决定拔掉这根眼中钉、肉中刺,从而杀鸡给猴看,让敢于和他作对的人知道“马王爷三只眼”。

水生正和武振江商量秘密组织农会的事情,武文采来了。他告诉水生,武振三想请他到家吃顿便饭,说说话。武振江问:“有什么要紧事情吗?都请谁?”武文采说:“没听东家说有什么要紧事情,只是说,听说水生回来了,见个面,说个话,也没交代还请谁。武振江有点疑惑,正在犹豫,水生却爽快地答应了。当晚水生应约来到武振三家里。武振三早已备好酒菜,没有邀约别人,只有武文采作陪。

武振三说:“听说大侄子回来了,请你吃顿便饭,权当接风洗尘。不知大侄子在八路军的队伍里当了什么官,一月拿多少薪水?“

水生一听武振三口风不善,淡然一笑说道:“看来三掌柜今晚这顿饭不能白吃,是想听点新鲜事儿。我就实话告诉你,我在八路军里只是个当兵的。八路军的部队里,官兵平等,每月三两盐、八钱油,小米饭,萝卜、白菜、南瓜汤。这也没个准儿,有时,吃个饱,缺时,饿肚子。至于薪水,不怕你笑话,没这一说。“

“我不信。“武振三冷笑一声说:“真是这样,谁肯卖命?真是这样,你肯孤身一人回到汝河湾,为八路当探子,打前站。管我卖地的闲事?“

水生心里怒火“腾“地一下燃烧起来。但想到自己肩负的使命,又强忍了下去,依然淡淡地说:“信不信由你。但我实话告诉你,我这不是管闲事,管的是我们共产党八路军的正经事、分内事。你可能听说了,八路过来要‘土改’,要分田地。你不甘心,要转移财产,破坏土地改革,这是和我们共产党、八路军对着干,我能坐视不管吗?“

武振三惊呆了。他万万没有想到眼前这个穷小子,说起话来如此理直气壮,咄咄逼人。满腔的仇恨再也按捺不住,咬牙切齿地说:“我要是不让你管呢?“

水生道:“你要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到黄河不死心,我也没办法。我们汝河湾的人,都见过汝河水夏秋季节发大水的样子,奔腾咆哮,滚滚东流,谁要想阻挡它,谁要想逆潮流而动,必将遭到灭顶之灾。你不信,试试看!“

武振三五官移位,面目狰狞,咬牙道:“我偏不信,看看谁先遭灭顶之灾!“

水生说:“那就走着瞧!“说罢站起身来,转身要走。这时闪出两人,迎门挡住去路。水生伸手正要掏枪,武振三从背后一刀刺来,从后背直透前胸;迎门的两个人,扑上来把他按倒在地,死死卡住了他的脖子。挣扎了一阵,武水生气绝身亡。武文采在一旁制止说:“省点气力打扫屋子吧,已经死透了。”那两个人伸手探了探水生的鼻息,证明水生确实死亡,方才站起身来。武振三冷冷说道:“二魁,去找条麻袋,和水旺一起,连夜扔到黑龙潭去!”两人应声而去。

厨子武振洛来送茶水,亲眼看到了这惊心动魄的一幕,连忙战战兢兢地躲到茅厕里。等到武二魁和武水旺抬着水生的尸体出门,连忙去找武振江。

水生走后,武振江坐立不安。一连三次出门去接水生,每次都是快到“百王之主大门口了,又折了回来。这次回来还没坐定,武振洛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振江哥,不好了,水生被杀害了!“

“你说啥?武振江霍地站起来,抓住武振洛的手连声问:“你说啥?”

“水生被害了!武振洛语无伦次,“要往黑龙潭里仍。不知是杀死了,还是勒死了……“

不及细问,武振江从墙上取下一支土铳,喊上儿子家树、家林,飞也似地奔向黑龙潭。登上河堤,武振江不管三七二十一,向着黑龙潭的方向“咚“的一声,先放了一枪,一溜火光射入柳林。

武二魁、武水旺抬着水生的尸体,作贼心虚,黑夜里一有风吹草动,便停下来,瞪大眼睛,竖起耳朵,屏住呼吸,蹲下身子,察看动静,生怕有人发现,因而行动迟缓得多。翻过河堤,进入柳林,才放下心来。快到黑龙潭了,二人放下麻袋,打算歇一歇,再去潭边,冷不防听到背后“咕咚”一枪,一溜火星射了过来,二人不约而同趴倒在地。紧接着听见一阵杂乱的脚步进入柳林,估摸着少说也有三四个人。二人抛下麻袋,慌忙逃走。武振江听见了动静,循着声音,“咚”的一声,又是一枪。土铳在树林里杀伤力极其有限,何况又是在黑夜里。二魁和水旺头也不回地跑了。

武振江等人找到了水生的尸体,虽然知道是被武振三杀害,但当时形势险恶,又对武振三无可奈何,只好找了一副棺材,把他草草埋葬在黑龙潭西边的柳林里。

杀了武水生,武振三恨意仍未尽消。因为那些原先打算买地的主儿,离他更远了,生怕沾惹是非,对他避之犹恐不及。武振三把二魁和水旺叫来,交待他们说:“约几把手,带上看家护院的家伙,把那些钱穿在肋巴骨上,死活不开眼,跟着武水生与我振三做对的主儿,狠狠教训教训,看他们还敢不敢不识抬举!”二人领命,约了几个惯匪,带着武振三家的枪支,每到夜晚,便黑布蒙面,破门入室,进行抢劫。这帮亡命之徒,丧心病狂,手段残忍之极。动辄锭尖、匕首剜、烙铁烙。武振川老汉竟然被土匪用被子蒙住头,砸烂脑袋,武家水被打断肋骨,戳瞎眼睛------

一天中午,武振三正和武二魁、武水旺几个喽啰在家里喝酒,忽然听见门外“货郎担”的“拨浪鼓”声。武振三放下手中的酒杯,皱了皱眉头。武二魁问“咋了,二叔?”武文采连忙起身到门口去看。不一会就回来了,说:“没啥事,是个‘货郎担’走了“。话音刚落,“拨浪鼓”又“咚咚咚”地响起来。武振三疑惑地说:“这几天,风声紧,会不会是八路军的探子?”武二魁豁地站了起来,顺手取下墙上的鹰嘴砍刀,说:“三叔,你只管放心喝酒,我去看看是啥来头。”

武二魁掂刀出来,“货郎担”已经担起挑子走了。武二魁从后面赶来,一直追到渡口,不问青红皂白,把人杀死在沙滩上。

武振三的担心并非多余。因为国民党的正规军匆匆一过,北去之后,刘邓大军从大别山杀出,听说司令部已经进驻离汝河湾三十多里的桃奉店。在刘邓大军的支援下,三河县民主政府率独立营和县大队又占领了县城,残匪胡栋材部又仓皇逃窜。民主政府县长范离亲自带队,一路追杀。半月前,胡栋材刚逃过沙河,范县长就带领部下涉水而过,把胡栋材残匪包围在距武家湾不足十里的洪庄杨。经过短时间的战斗,寨子便被攻破,胡栋材侥幸逃脱;范县长紧追不舍,追到与舞阳交界的北舞渡,这股残匪才终被全歼。虽然范县长及其部属兵锋未到汝河湾,就班师回了县城,但汝河湾已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近来西、南各地的财主纷纷带着金银细软,甚至牵着骡马来到汝河湾投亲避难。汝河湾成了暂时平静的避风港。武振三却从中觉察到了危险已经迫在眉睫,日夜盘算脱身之计。

武振双老汉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家瑞早已有了儿女;二儿子家祥年内完婚;三儿子家政,在开封读师范,参加了青年军,前不久部队溃败,趁机开小差逃了回来。家政两年前已经定下了亲,媳妇是蒋家湾首富蒋万臣的姑娘。论家底,蒋万臣根本看不上武家,但看中的是武家政这个洋学生。可武家政听说姑娘又黑又胖,心中不乐意,迟迟不愿完婚。师范毕业后,又偷偷参加了国民党的青年军。原听说这是蒋经国的“太子御林军”,前途无量,想不到不堪一击,一触即溃。幸亏自己见机敏捷,逃得活命。蒋万臣眼看八路过来,世道要天翻地覆,急不可耐地打发闺女出嫁。形势逼人,与其财产被“共产”,不如给姑娘做嫁妆。汝河湾的老百姓算是开了眼界:无不说蒋万臣陪送闺女的嫁妆是汝河湾开天辟地以来,最丰厚、最齐全的。从蒋家湾到武家湾十二里路,络绎不断。“娶个媳妇满院明”,武振双老汉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多的珍贵家什,心里自然高兴。尽管兵荒马乱,还是决定大摆筵席。

武振三觉察到时机来了,连忙亲自给武振双老汉送了一份不薄的贺礼。媳妇娶到家里,当晚要喝喜酒,街坊邻居差不多都请到了,年轻人都凑热闹,闹洞房;年长者难得一聚,划拳行令喝起酒来。武振三显得兴致格外高,挨着桌子给长者敬酒,和相亲碰杯。尽管十人当中有九人不愿和他亲近,但碍于面子,也不得不敷衍。喝了几杯之后,武振三趁大家不注意,悄悄离席,回到家里,背起早已准备好的金银细软,从后门出来,翻过寨墙,快步奔向河湾。

河岸边早已停泊着一只帆船,一等到武振三钻进船舱,帆船立刻拔锚开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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