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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水清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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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锏银巷   

2016-04-11 18:11:00|  分类: 陈梦家,大锏银巷,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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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多知道沈从文在1949年之前的身份是一位小说家,而此后他则是一位沉醉于故纸堆里的大学者,这样的身份转换自有其内在的逻辑。但是作为新月派四大诗人之一的陈梦家,实际上在其25岁毕业于燕京大学之后就逐步淡化了诗人角色,而成为一个纯粹的学者了。但令人扼腕的是,已经成为知名考古学家、古文字学家的陈梦家还是在五十年前自杀而去了,时年55岁。成为诗人的陈梦家,应该说其20岁之前主要是在六朝烟水的南京而享誉文坛的。他的家庭,与弥漫着宗教气息的大锏银巷关系密切。

南京居然有座金陵神学院,是我二十八年前到了六朝松下读书才知道的。抱着几份好奇,甚至不无怀疑,在一个周日,与石头徒步带着地图,就急急忙忙寻访而来。却原来这座培养基督徒的高等学府就隐身在一条并不幽深却极为僻静的小巷子里,唤作大锏银巷17号,过了沈举人巷便是,东西走向,联通着上海路。门卫看我们态度诚恳,就让我们进了校园。校园不大,建筑却很别致,都是颇为讲究的小楼,错落娴雅,大概有八九幢吧,都是以博字打头命名,博雅、博萃、博敏、博远、博芳、博秀,凡此等等,氤氲着玉树临风处变不惊的大气婉约。学员们也大都是庄重肃穆,不苟言笑,一副正道直行目不斜视的君子风度。我和石头在校园里茫无目标地随便转转,看到一个刻石的碑文,似乎提到司徒雷登、丁光训等名字,也就匆匆而去了。

留在南京为稻粱谋之后,渐渐知道,南京除了军队多、高校多,还有就是与宗教也颇多关联。曾几何时,有人甚至提出要打造什么佛都的口号呢。与教会有关的学校,当年的金陵大学、金陵女大可是鼎鼎大名的啊。不仅大学,干河沿的汇文中学,汇文里边上的汇文女中,碑亭巷的九中,都曾经是与教会有关的学校呢。不说司徒雷登、丁光训,就说著名的新月派诗人学者陈梦家,也是与基督教关系切切啊。陈梦家,他在辛亥革命那一年出生在南京城西的金陵神学院。这个地址,大概就在大锏银巷往西一路之隔的一栋建筑内。如今上海路上,还有大锏银巷的公交车站牌,在省口腔医院后如今的南京医科大学校园内还有两幢类似民国建筑的留存,被称作百年堂的,据说就是当年金陵神学院的宿舍,但这座大楼落成之时,陈梦家已经十岁了,而另外一桩门前有棵繁茂海棠树的小楼,则是如今南医大的办公楼。陈梦家的父亲是当时神学院的提调,大致相当于校长的角色,陈梦家呱呱坠地的哭声给这个侵淫于宗教的大家庭并没有带来多少额外的喜悦。据说,陈梦家在五岁开始就到他家南边的四根杆子礼拜堂附设的小学读书去了。但好景不长,他父亲在陈梦家八岁之时在南京神学院黯然去职,全家迁往上海。而不到一年后,陈梦家又跟随其三姐陈郇磐回到南京读书,他姐姐就在汇文女中任教。

年仅16岁的陈梦家在1927年夏考入国立中央大学法律系。在四牌楼读书的青葱岁月,陈梦家先后遇到了闻一多与徐志摩。两年后,散文家方令孺的侄子方玮德也从安徽考入中央大学外文系,与陈梦家结为诗友。1930年前后,以他们为核心在南京集合了一批青年诗人,成为后期新月诗派的先声。受闻一多、徐志摩的影响,19301月,年仅19岁的陈梦家在《国立中央大学半月刊》上发表诗论《诗的装饰和灵魂》,宣告了指导他诗歌创作的完整的艺术主张。1931年,陈梦家的第一部诗集《梦家诗集》由新月书店出版。这一年夏季,获得律师执照而没有当过一天律师的陈梦家,从南京小营移住兰家庄,而这一年的1119日,徐志摩在济南附近的党家庄坠机身亡,英年早逝,给陈梦家以极大震动。

1932年夏,闻一多任教清华大学,陈梦家也终于在1934年考入燕京大学研究院,读古文字学,师从著名古文字学家容庚和唐兰。其间,陈梦家为燕大宗教学院院长赵紫宸所看重,与其爱女赵萝蕤缔给良姻,而赵萝蕤曾经是陈梦家四姐的学生。在陈梦家读研之前,他曾义愤填膺到过热河,也到过安徽芜湖,写下了《古北口道中》、《承德道中》等诗篇,雄阔奔放,别有一番气象,还在芜湖创作了两部气势磅礴、构筑宏伟的抒情长诗《往日》与《泰山与塞外的浩歌》,与同时所作的《西山野火》、《黄河谣》等诗篇达到了他诗歌创作的顶峰。19341月,陈梦家的诗集《铁马集》由上海开明书店出版。

19369月,25岁的陈梦家获硕士学位,留燕京大学任助教,从此全力专注于中国古文字学、古史学研究。19366月,住在北平佟府的陈梦家发表“梦甲室商代地理小记”系列第一篇《隼夷考》。这是陈梦家一改诗人的恣意挥洒,全身心倾注于谨严的古史和古文字学的早期论文。19377月,抗战爆发,陈梦家由闻一多推荐,赴西南联大任教。1944年秋,经美国哈佛大学费正清教授和清华大学金岳霖教授介绍,陈梦家到美国芝加哥大学讲授中国古文字学。他在国外以极大的爱国热情与惊人的毅力,备尝艰辛,致力于收集流散于欧美的我国铜器资料。美国3年,除编写庞大的流美铜器图录外,他还用英文撰写并发表了《中国铜器的艺术风格》、《周代的伟大》等文章,并和芝加哥艺术馆的凯莱合编了《白金汉所藏中国铜器图录》。1947年秋,陈梦家归国后继续在清华任教,后转为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1956年他用其巨著《殷墟卜辞综述》的稿费在钱粮胡同买了一所房子。这一年,陈梦家45岁,正是一个学者的金色年华。

1957年,陈梦家被划成右派,但政治上的打击并未使他治学的毅力稍减,陈梦家仍在工作室里埋头工作,他曾经一度“下放”到河南农村劳动,1960年,他被派往兰州,协助当地整理武威汉墓出土的简册,1962年著成《武威汉简》。他用了十年时间,将故宫的九百张铜器拓片与夏商周“三代”的著录一一核对。然而,这位为新诗发展与学术事业贡献了毕生精力的诗人与学者,竟于196693日含冤逝世,年仅55岁。陈梦家的同事夏鼐在日记中记下了其中一些细节:“上午赴所,见通告牌上有红卫兵通告,谓我所右派分子陈梦家自杀未遂。”夏鼐九月三日日记:“闻陈梦家已于昨晚再度自杀身死。”九月五日日记:“所中召开‘声讨陈梦家畏罪自杀大会’。”

九年前的夏天,陈梦家的弟弟陈梦熊院士曾回忆说:“虽然三哥和我年纪相差六岁,感觉上差了十几岁。三哥有天生的艺术感,他把对人生,对自然界的感悟,细密巧妙地表现在诗歌上。家里堆满了三哥新出的诗集。他常与方玮德、卢寿楠等人谈诗论道,如潇潇细雨,淅沥绵长。”“大约是1966年的825日上午,我接到电话通知,立即赶去隆福医院。他已在病床上奄奄一息,不省人事,医生正在抢救。这是我们最后一次会面,也是无言的诀别。”

陈梦家的夫人赵萝蕤于1998年元旦在京逝世,享年八十六岁。钱穆在其《师友杂忆》中曾忆及这对燕园的神仙眷侣:“有同事陈梦家,先以新文学名。余在北平燕大兼课,梦家亦来选课,遂好上古先秦史,又治龟甲文。其夫人乃燕大有名校花,追逐有人,而独赏梦家长衫落拓有中国文学家气味,遂赋归与。”

 陈梦家18岁时在南京写过一首诗《一朵野花》:“一朵野花在荒原里开了又落了,不想到这小生命,向着太阳发笑,上帝给他的聪明他自己知道,他的欢喜,他的诗,在风前轻摇。”无法知道,陈梦家在五十年前决心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是否会想起南京,想起他曾经留下过踪迹的大锏银巷、汇文里、兰家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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